亚洲海域领土争端的紧张局势持续升温,扰乱着各国关系,并威胁地区稳定。在一次问答采访中,包道格分析了各方相互矛盾的领土主张,并评估了各方的焦虑演变成为更深层次冲突的可能性。

包道格认为亚洲各国首先要度过政权交接和选举,然后尝试通过审慎的外交手段来缓解紧张局势。将对能源和海洋资源的争夺转化为多个单独的对话会是一个好的开始,而领土主张则应该暂时搁置。

为什么岛屿争端持续升温?

媒体普遍的描述是中国变得更好斗了。但是如果你回顾近来各冲突的起因——在南中国海、东中国海、甚至包括中韩争议的岛礁,这些事件其实都是由他方引起的。我们看到的是中国夸张的反应,而人们更少关注菲律宾、越南、日本或韩国的所作所为。

包道格
包道格曾任摩根大通国际副总裁,并作为美国非官方代表出任美国在台湾协会台北办事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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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日本和中国重申对尖阁列岛或钓鱼岛的主权?

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长期以来都是日本的争议性人物。他对日常政事并没有很大影响力,但是他是一个意见人物,一直致力于将日本的政治观念引向右翼。他相当敌视中国,并乐见日本在各个领域恢复昔日的荣光。

当拥有尖阁列岛中三座岛屿的家族决定售岛时,他看到了可乘之机。他可以买下这些岛屿,并将其变成彰显其观念的某种演兵场,并以此激怒中国人。

日本政府的回应也是模棱两可。他们没有制止石原、将此事搁置,因为他们认为这可能在政治上招致民众反感。同时他们也没有鼓励石原购岛,因为他们清楚这将招致无法应对的来自中国的大量悲痛情绪。

于是他们想出了折中方案,即由政府出面买下这些岛屿,直接通过国家预算而非东京政府预算将这些岛屿国有化,同时防止石原将这些岛屿变成他的演兵场。

然而,当中国看到“国有化”一词时,表示“日方在改变钓鱼岛现状,中日双方早在20世纪70年代曾达成协议,可如今你在企图改变这一协议。在20世纪70年代,我们的国力还很弱。如今,我们强大了,而你日本则不复昔日辉煌。权力关系发生了变化,日方应该更尊重我们的立场,因此,我们将向你们明确立场。”

始料未及的是,公开申明变成了公众的当街示威游行。中国政府对游行既进行了组织也进行了控制,因为他们不想在国家尊严和爱国行为上走到人民认为错误的一边。中国正在进行政权交接——如果你作为领导人不表现出爱国、在一定程度上支持这种反日情绪,那么你就可能在中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腹背受敌。

日本方面也面临类似的情况。日本也经历新领导集团换届的政治过程,这很可能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完成。日本政界的每个人都以选举作为政治背景来谋事。中国的政权交接将在日本之前进行,届时这些由已不再在两国中央政府中的官员造成的问题将涌现在新政府面前。

南中国海局势如何?

在东南亚,中国今年受到很多的关注,由于它在一些争议岛屿上设立行政辖区。这实际上只是纸上谈兵——中国并没有新增军队或建立新的民政机构。而只是宣布这片领土由新的国民机构管辖。

中国这么做是因为在六月越南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因此中国人以牙还牙。但是中国在实施时动用了大众媒体、引起了喧嚣,而由于西方派驻越南的记者远不如在北京的多,因此越南的举动从未被觉察到。

这就导致了媒体报道中国正在增加赌注并采取更加挑衅的姿态。但是当中国人看到这些来自西方媒体的报道时,他们说:“喂,我们并没有挑起争端,是他们。你们难道没注意到吗?”

因此中方对此产生不满情绪,甚至在积累愤怒,因为中国感觉自己是在用正确的方式回应越南的所作所为,而西方却将越南的作为归罪于中方。所以你可以想见为什么情绪被不断催化升级。再回到刚才讨论的领导集团交接和政治,这些也没有更容易。现在是时候需要完成选举、完成政权交接,并让冷静的外交行为发挥作用了。

多方对小岛礁声索主权,究竟有什么好处?

不论是在东中国海还是南中国海,历史上人们对这些礁石并无太多关注,因为当时他们只是航行的障碍而已。人们会想躲避它们,因为太靠近,可能会使得船只触礁沉没。

在20世纪70年代,人们开始传言:“也许那里有石油和天然气。”钻探的结果是油气储量并不惊人,这里不是新的沙特阿拉伯,但仍具有一定的储量。越南每年从其近海的一些钻井中获得千余桶石油。因此人们开始考虑,“我们应该抢在别人占用我们的油田、采掘我们的石油之前进入这一地区。”由此便拉开了竞争的序幕。

大多数我曾有过交流的大型石油公司都不认为那里有大量的油气储量,而且因为那是争议领土,他们诚然也不想牵涉其中。政治风险太大了。因此只有小型国有公司在政府的授意下进入这一海域。这很可能是糟糕的能源政策,并且各方为了争夺能源的使用权而展开激烈竞争。 

对这些岛礁的第二类顾虑——受所涉各国国内变化的驱动——是对于海产品的需求。越南、中国和其他地区居民收入不断提高,使得他们有钱来购买这些海产品,因而对海产品的需求量大增。

中国的工业化从根本上污染了其陆地水域,以致于中国不能在这些水域饲养海产品。中国的渔民们沿着中国的海岸线捕鱼。越南的渔民也是如此。越南是美国的主要海产品出口国,但是它自属海域的渔业资源已经捕捞殆尽了。

两国渔民都在前往更远的海域捕鱼,而前往捕捞的地点中就包括矗立在南中国海或东中国海中的岛礁附近,因为在那里可以找到鱼。

有爆发战争的风险么?

爆发大规模冲突的风险不大,因为我相信各方明白为了这些礁石而毁了21世纪实在是不值得的。

但是其中有一些机会成本:中日无法在本应一起努力的事情上携手合作,同时使用日本商标的日本出口商们将损失其在中国的市场份额——中国商品也同样会在日本和其他国家失去市场。这些争端涉及很多的机会成本,扰乱了开展有效的外交。

该如何缓解紧张局势?

我个人的观点是如果我们能将对能源和海洋资源的争夺转化为单独的对话,那么我们就能大大缓解东中国海和南中国海的紧张局势。所有声索国可以在监管规则和机制下分享资源以确保不会过度捕捞以致于在10年后猛然醒悟发现彼此间的竞争致使他们在这一地区或其他地方留给子孙后代一片资源枯竭的海域。

能源很可能应该被分享。新的能源钻探技术可以开掘到一千米的深度,然后横穿数千米到别人的领海进行钻探。作为一个实际问题,或许最好不要根据专属经济区来决定能源分享机制。这样操作起来很困难。

但是,真正难以解决的是解决主权诉求。伴随着中国的崛起、日本深陷困难时期以及东南亚经历各类变革,各国都不会自愿放弃对于这些岛屿的主权诉求。各方可能最后会让局势维持现状。由于声索各方实力对比的变化,他们不太可能会在解决诉求争端——历史昭示他们不会那样做。通常情况下,这类争端的解决往往是通过战争,一方占领这些领土据为己有,或者交给第三方,就如同二战后的战胜国的做法。

对此实际问题,其实可以延续过去40年在这一地区的做法,搁置领土主权争端,致力于功能性问题。我希望在东亚完成选举和政权交接以后,或许各方能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美国应该如何应对这些冲突?

我最希望的是美国能以一个不偏倚的第三方形象,通过有原则的并且无偏见的形式来应对这些冲突。美国与几个争端方有盟友关系,在必要的时候,这些的联盟必须也应该加强。

于此同时,美国的盟国们也不应将美国拖入微不足道的利益纠缠中。因此,它们应该被明确地告知,尽管美国会帮助他们维护其国家利益,但条约联盟并不意味着它们可以躲在灭国身后挑衅邻国,然后指望美国来应对回击。华盛顿应该指导盟国们谨言慎行。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日本、菲律宾、泰国和韩国共享这个警告。但是每个国家中都有各种势力想迫使美国在其理智范围外进一步作为。华盛顿需要继续和各国对话以明确传达哪些行为是在可接受范围内,哪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