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

朝鲜与美韩在核问题上的外交沟通陷入持续僵局。在这一关键时期,中国可以发挥积极作用,助力突破当前困境。然而,在朝鲜继续发展核武能力的情况下,中国在联合国呼吁放松对朝经济制裁的努力,迄今尚未显现出明朗前景。本文梳理了国内学界对朝鲜无核化承诺的看法,探讨了中国的长期防扩散目标与眼前的地缘政治利益之间的矛盾,以及中国现有政策面临的各种相互抵触的压力因素。本文也就这些问题提出了可以弥补现有政策缺口、维护国家利益的一些建议。这些措施有助于中国在打破无核化谈判僵局上发挥重要作用,更有效地与其他利益相关方合作,在朝鲜进行新一轮的军事施压行动之前化解潜在危机。

美朝关于半岛无核化的双边谈判陷入持续僵局,韩国千方百计改善朝韩关系的努力迄今也基本徒劳无功。在此背景下,中国在推动朝鲜半岛无核化方面的作用受到更多关注。在国际社会看来,朝鲜在过去一段时间内的一系列举动,包括废除先前做出的克制承诺、恢复导弹发射、继续推进核武器及其运载工具的发展、威胁推出新的战略武器、拒绝与美国进行工作层面的实质性磋商、宣布不再考虑无核化谈判、冷落韩国的主动接触等,直接导致了当前的外交困局。1中国与俄罗斯此前在联合国安理会推动了减轻对朝鲜经济制裁的努力,但尚未获得国际社会的明确回应,也引发了外界对中国政策目标的猜测。2那么,中国对朝核局势的最新走向有着怎样的理解?

中国学界对朝鲜意图的认知

赵通
赵通的研究重点为战略性国际安全问题,包括核武器政策、军备控制、防扩散、导弹防御、高超音速武器、热点地区核问题以及亚太安全政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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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国家如何理解朝鲜在核问题上的意图会直接影响其对朝政策的制定。自朝鲜于2018年春季调整政策、开始推行针对国际社会的外交攻势以来,除了就实现半岛无核化的远景目标进行过笼统承诺外,朝方一直抵制落实弃核的实质性谈判。外界普遍对朝鲜领导人短期内履行无核化政治承诺的诚意表示怀疑。但与其他国家的同行相比,中国学界似乎对金正恩以核武换取安全保障和经济利益的意愿有更大的信心。许多中国专家认为,实现朝鲜无核化的主要障碍在于朝鲜和美国之间的长期不信任。3国内的普遍观点是,信任只能逐步建立,因此外交努力的关键在于美国能否向朝鲜提供充足可靠的安全和经济利益保障,为建立互信展现诚意。这也是中国政府努力推动联合国减轻制裁并呼吁美国对朝鲜的合理安全关切进行积极回应的初衷。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局势也变得更加明朗。朝鲜即使在与美国顺利进行双边对话的时期也未停止继续发展其核武器和战略导弹能力,并一直拒绝讨论无核化路线图等最基本的核心议题,直至于近日正式宣布不再进行无核化谈判。事态的发展似乎为国内学界对朝鲜弃核意图的乐观估计蒙上了阴影。

即使中国学界对朝鲜无核化意愿的疑虑有所加深,但现有研究依然很少就朝鲜的弃核意愿进行全面探讨。对于朝鲜并不希望彻底弃核、而是要长期保有核武器的可能性未能有深入分析。中美两国之间日益增长的敌对情绪也导致公众倾向于将国际矛盾归咎于美国的错误政策和霸道行为,包括陷入僵局的半岛无核化谈判。在这种情况下,朝鲜是否打算彻底弃核这一核心问题反而被边缘化了。

相互矛盾的观点与利益

毫无疑问,中国非常担心朝鲜拥核所带来的负面安全后果,包括进一步影响日本和韩国走上开发核武道路及加强与美国军事合作的决心。但与此同时,中国似乎也担心与拥核的朝鲜为敌可能给自己带来安全威胁,拒绝施加严厉的经济制裁迫使朝鲜在政权存续和无核化之间做出选择。许多专家担心如果朝鲜由于经济制裁而产生国内动荡,将可能增加地区战争和大规模难民的风险,并可能最终导致一个由韩国主导、受美国影响的统一的朝鲜半岛。近年来,中国和朝鲜共同强调社会主义制度和价值观4,国内主流舆论对朝鲜的同情和对美国的不满升级,对朝鲜政府在弃核问题上进一步施压的意愿也因此持续下降。

中国学界呼吁外界通过提供安全和经济上的正面激励,促使朝鲜停止核武器的开发,并逐步减少乃至放弃核武器。不少专家认为当朝鲜落后、脆弱、孤立的状况有所改善后,其对于核武器的依赖就会随之减弱甚至消失。由于中国难以支持对朝鲜的极限施压策略,所以通过正面激励而鼓励朝鲜自愿弃核似乎就成为中国能够接受的唯一方式。然而,这样的愿景是否与朝鲜自己就其核能力的长远打算相符合、乃至是否具有现实可行性,将是这种思路要面临的日益严峻的考验。

在朝鲜的安全需求方面,一些中国专家通过研究指出,朝鲜并非真正信任中国5,更谈不上相信美国对其的安全承诺。朝鲜也展现出了非常明确坚定的国家安全观念:独立自主的国防力量才是自身安全的根本保障,而来自外界的安全承诺是靠不住的。在此情况下,期望国际社会(尤其是美国)能够向朝鲜提供充分的安全承诺、从而诱导朝鲜放弃核武器的思路值得认真检视。事态的发展越来越表明,朝鲜领导人的战略规划是要尽可能长期地维持独立的核威慑力量。在此条件下,向朝鲜提供安全和经济上的正面激励的策略能否产生期待的效果?一旦朝鲜面临的经济制裁压力得到实质性缓解,在获得了喘息之机后,朝鲜何时放弃核武器、乃至是否放弃核武器是否就全靠朝鲜自觉了?

在学术研究层面,中国学界对这些问题尚未有深入的讨论。这使得外界产生疑问:如果中国放松制裁的呼吁可能为朝鲜永久拥核带来可趁之机,这是否意味着中国并不介意朝鲜成为一个事实上的核武装国家?这个问题并没有简单的答案。中国专家大多强烈反对朝鲜永久拥核。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支持放松制裁。放在一起来看,这些主张存在一定的自相矛盾的问题。若取消制裁后金正恩拒绝解除核军备,如何确保朝鲜弃核?没有人给出明确的解决方案。另一方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有不少专家似乎在逐渐试图面对以下现实:朝鲜正以难以逆转的方式朝着永久性核国家的方向迈进。对于很多人来说,从地缘战略的角度,美国对中国长期战略利益的威胁远大于朝鲜;那么为了对抗美国及其盟友的地缘政治影响,中国维持与朝鲜的密切关系就显得比逼迫朝鲜短时间内弃核更为重要。中国的安全专家普遍认为,以美国为首的世界其它大国对核不扩散这一国际准测的执行也不是绝对和一贯的;例如美国就为印度非法核地位的正常化提供了便利,以借此制衡中国的崛起。于是,美中之间战略竞争的不断升级也许会进一步促使中国学者更多地从地缘政治角度考虑朝鲜核问题。

在中方看来,美国不愿在朝核问题上做出足以换取朝鲜弃核的让步,这表明美国并没有足够强的政治意愿解决朝核问题。中国一些知名专家提出,美国希望半岛核危机持续下去,这样就有借口长期操控其盟友并强化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和影响力。许多专家认为,美国如果要与朝鲜成功地达成无核化协议,就需要向朝鲜提供实质性的安全承诺,比如从朝鲜半岛撤军、削减对韩国的军事援助、甚至结束与韩国的军事同盟关系。在中方专家看来,美国不愿意对朝鲜做出这些实质性让步,是因为美国的根本目标是要通过驻军和军事同盟强化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影响力,以此来遏制中国(和俄罗斯)。中国的许多民众和专家正是从这种角度去看待问题的:既然美国将大国竞争看得比实现朝鲜无核化更为重要,那么中国为什么要将实现朝鲜无核化摆在比维护自己的地缘战略利益更重要的位置上,并付出巨大的代价去向朝鲜施压弃核呢?在这种背景下,中国提出在无核化进程中要解决朝鲜的合理安全关切,这就为制衡美国在半岛的军事存在、削弱美国在本地区的军事同盟体系提供了抓手。

中国可以发挥何种作用?

在上述矛盾的利益认知的影响下,中国的政策或将继续面临这种需要平衡左右的困境:既反对朝鲜拥核,但又无力改变朝鲜实际拥核的现实;同时,为了寻求更迫切的地缘政治利益,不经意之间可能反而为朝鲜获得永久核地位创造条件。

在朝核问题上,中国学界需要一个更逻辑自洽的战略,第一步是反思中国应该坚持的政策目标和底线。如果中国决定坚决不能接受朝鲜拥核,则有必要要求朝鲜就无核化做出切实承诺。具体而言,如果朝鲜确实愿意考虑弃核,那么至少应该同意就平等、分阶段、同步走的无核化路线图展开严肃且实质性的对话。关于无核化路线图的对话,也有利于朝鲜澄清其分阶段弃核条件,也就是表明朝鲜究竟希望在各个阶段获得什么样的安全和经济利益,这应是朝鲜展现诚意的最基本的举措,也是帮助国际社会了解和回应朝方要求的最基本步骤。如果朝鲜以不信任美国为由而拒绝与美国开展这种对话,那么中俄两国完全可以且应该要求朝鲜尽快参加中俄朝三方或包括美国在内的多方对话,共同就这一核心问题进行磋商。事实上,随着美国和韩国手中能够迫使朝鲜恢复谈判的有效筹码越来越少,中国从维护自身利益和地区稳定的角度出发,也应发挥坚定的牵头作用,积极探索多边会谈的可能性。这将为国际社会了解朝鲜对安全保障和经济利益的预期提供一个更透明的平台。

长远来看,除核问题外,消除朝鲜对外界根深蒂固的恐惧和疑虑应该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的重要目标。某种程度上,朝鲜对核武器的执着及其对地区和平与稳定造成的各种负面影响,都与这种长期的对外界的恐惧和疑虑密切相关。数十年的自我隔离和与外界的脱节,导致了朝鲜对外界的认知鸿沟和极度不信任。如今,朝鲜在宣布其“新路线”后,有可能采取更加与世隔绝的政策,在社会、政治等层面与国际社会更加疏离。这种趋势若持续下去,将导致解决包括核问题在内的半岛问题的前景更加暗淡。因此,促进朝鲜与国际社会的接触、接轨与融合应是与遏制其核计划同等重要的战略目标。中国、美国和其它有关各方应就如何促进朝鲜逐步开放和重新融入国际社会进行协调,并将此议题纳入今后与朝鲜的多边对话,作为朝鲜获得国际经济和安全支持的重要条件。

短期内,朝鲜的首要目标是以施压的方式迫使美国在放松经济制裁和提供安全承诺上做出更多实质性的让步。在年初美方斩首苏莱曼尼和近期疫情的影响逐渐消退后,朝鲜政府很可能将逐步升级军事挑衅,甚至展示或试验更先进的战略武器,试图由此获得更多谈判筹码。为防止这种激进策略再次将东北亚地区引向军事冲突的边缘,中国迫切需要与其他大国合作,共同向朝鲜提前明确说明其采取某类挑衅行为的可能后果。

过去两年,当中朝两国关系升温时,中方很难在双边层面为朝鲜的行为划定红线。鉴于朝鲜未来的挑衅行为可能再次触及中国的重要利益,中国应考虑支持多边行动并与其他大国携手,为朝鲜的行为事先划定明确界限。

为了遏制危机升级,中国应重新强调双暂停方案的重要性,力促朝鲜和美国严格履行双暂停框架下的承诺。双暂停方案是中国重要的外交贡献,但其执行正受到越来越大的倒退威胁。在中国看来,切实履行双暂停是通向无核化的必经之路,中国需要呼吁有关各方共同捍卫这一重要外交成果。具体来看,中国需要考虑将朝鲜履行承诺继续暂停导弹试验和核试验作为维持中朝之间现有经贸关系的先决条件。未来几个月,中国国内经济的增长将继续放缓,东北省份要求重振经济、恢复与朝鲜贸易的压力可能继续增加。但是,中国应要求朝鲜采取实质性的自我约束措施,例如停止生产裂变核材料和更多导弹,在朝鲜落实了这些基本的冻结措施后再考虑同意在安理会重新推动放松制裁。即使在安理会讨论放松制裁方案时,也应该确保为初步制裁豁免措施设置时间期限,同时加入可逆机制,确保如果朝鲜违反协议则安理会能够立即自动恢复原有制裁措施。目前朝鲜不愿意无条件重启与美国的弃核谈判,而美国政府日益忙于国内选举,双方有效互动的可能性越来越低,半岛地区重现危机的风险加大。中国有必要通过强有力的外交手段防止局势的倒退和升级。

注释

1自2018年春季以来,美韩两国取消了大规模联合军演,以较小规模演习取而代之。朝鲜指责美国违反了特朗普总统本人向金正恩主席做出的终止所有联合军演的承诺。而特朗普在何种场合、乃至是否曾做出如此承诺,未见公开报道。美国军方的长期立场是:需要继续进行联合演习,因为其对维持美韩应对朝鲜军事挑衅的能力至关重要。朝鲜则将这种说法作为美国违反新加坡首脑会谈协议的证据。

2 Nichols, Michelle. "Russia, China to Hold More U.N. Talks on Lifting North Korea Sanctions: Diplomats." Reuters, December 30, 2019.

3康巳鋆、顾心阳,《朝美领导人第二次会晤的意义和影响》,察哈尔学会,2019年2月26日;杨希雨,《朝鲜核问题的由来, 发展与中国对朝鲜半岛无核化的政策》,《福建师范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4期:61-71;于潇清,《朝美年底隔空喊话,专家:预计朝鲜不会越过美国“红线”》,澎湃新闻网,2019年12月31日。

4李成日,《新时代的中朝关系:变化、动因及影响》,《现代国际关系》,2019年第12期;邹治波,《习近平主席首访朝鲜有三大目标》,《中国日报》,2019年6月18日。

5 柏丞,《沈志华:朝鲜对华的对抗心态从何而来》,多维新闻,2016年3月17日;沈志华,《朝鲜战争期间中朝高层的矛盾, 分歧及其解决——冷战中社会主义阵营内国家关系研究案例之一》,《暨南史学》,2007年:277-304。

本文英文版最初发表于东北亚和平与安全研究专家组(Panel on Peace and Security of Northeast Asia)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