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对“一带一路”倡议将采取何种战略取向?

德米特里·特列宁和陈寒士认为,俄罗斯定能从发展与中国这一强大邻国的关系中获益。

德米特里•特列宁
德米特里•特列宁(Dmitri Trenin)是卡内基莫斯科中心主任,研究委员会的代表和卡内基莫斯科中心外交政策和安全项目的领导人。

俄方目前对“一带一路”倡议的态度相对温和,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显露出来。莫斯科担心中国会将触角伸展到俄罗斯和中亚——这一地区对俄方具有重要的安全和经济意义,因此其当即做出的反应较为消极。

不过,经过仔细研究,俄罗斯发现只要把握得当,“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更多是机遇,而非威胁。 

俄罗斯将“一带一路”倡议视为一个迅速发展、希望提升经济和政治影响力的国家的一次势不可挡的战略试水。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俄罗斯已决定视正在发展成超级大国的中国为朋友。尽管从近代史来看,中国一度是俄罗斯的主要对手,但鉴于目前俄罗斯已与美国交恶,中国现也就成为了它的重要伙伴。

与中国不同,俄罗斯尚未踏上迈向超级大国的征程,甚至还未占据欧亚大陆的首要地位。但是,俄罗斯仍旧关心如何保护好国家主权与利益,同时避免与强大邻国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陈寒士
陈寒士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俄罗斯对东亚和东南亚的政策、中国的政治思潮、及中国及其邻国(特别是在中亚地区国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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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当然不愿将自己的资源和领土拱手让给中国主导的项目使用,这将使俄罗斯更加依赖中国。俄罗斯尤其小心谨慎,避免承担太多的中国债务。俄方不希望中国占有任何项目:这些项目必须是合资性质,俄罗斯必须拥有最终控制权。

俄罗斯也不欢迎过多的中国工人进入本国。俄罗斯政府希望通过基础设施项目建设刺激就业,但也要避免造成种族间的关系紧张。

俄罗斯还希望“一带一路”倡议不会侵蚀自己参与组建的“欧亚经济联盟”(EEU),该联盟的其他成员还包括亚美尼亚、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俄罗斯在努力推动“欧亚经济联盟”与“一带一路”倡议的对接,即“一带一路”倡议应与“欧亚经济联盟”联手,而不是将其“吞并”;同时强化其与前苏联邻国的双边关系。

最后,俄罗斯也在推进“大欧亚伙伴关系”(GEP)倡议,算是对“一带一路”倡议的一种象征性回应。这并不是一种战略反制,因为俄罗斯缺乏用于竞争的资源。但是,俄罗斯希望通过“大欧亚伙伴关系”来展示自己的宏伟愿景。当普京总统和习近平主席签署联合声明时,俄方将利用其对“一带一路”倡议的支持,换取北京名义上对“大欧亚伙伴关系”的支持。

欧洲对“一带一路”倡议的态度是否发生了变化?

托马斯·维拉瑟克认为,欧洲正在强化其对中国和“一带一路”倡议的立场。

就目前而言,欧洲试图表现得更加团结坚定,以反对中国带来的强势变化,而中国对此不屑一顾,这一点无可厚非。欧洲极力反对的证据非常薄弱,无非是中国在收购几家生产敏感商品(比如主要用于制造武器的高强度金属)的欧洲公司时遭到拒绝,以及一份新的欧盟战略文件将中国称为“系统性竞争对手”。欧洲多个国家依然选择支持这一倡议:仅在该战略文件发布数天后,意大利和卢森堡便双双与中国就“一带一路”倡议签署了谅解备忘录。到目前为止,反对“一带一路”倡议的反响并不强烈。

托马斯•维拉瑟克
托马斯•维拉瑟克(Tomáš Valášek)是卡内基欧洲中心主任,他的研究集中在国防安全、大西洋关系和欧洲的东邻国家等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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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断定,这种局面将会发生更具实质性的变化,因为欧洲的情绪已转向反对中国,并有可能持续下去,这里面存在两个原因。首先,人们越来越担心中国的产业政策已不仅仅会影响欧洲企业在中国的发展——正如德国工业联盟(BDI)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所言,这些政策现已开始对欧洲企业在第三方国家的业务构成威胁。这篇论文指出,欧洲企业与中国公司的竞争并不平等:中国政府可能会向发展中国家提供贷款,用于例如修建高速公路,而这条公路能为中国公司开展业务提供直接便利。

还有人担心中国公司会对欧洲竞争对手的生存构成威胁,因为它们规模庞大,能从政府那获得财政和政治支持,做事也可以不择手段。其中一个例子是中国汽车制造商——吉利汽车收购戴姆勒9%的股份,合同刻意避开了德国法律所规定的投资信息披露义务。

其次,欧洲在逐渐强化竞争意识。中国只是其中一部分的原因,美国总统特朗普也让欧洲别无选择。美国现已公开将欧洲视为经济对手,导致欧洲在全球面临两大竞争对手,而这两大对手都愿倾其所有政治力量,为各自的产业发展提供支持。就规模和资源而言,没有哪个欧洲国家能与中国和美国相匹敌。这便解释了为何欧洲要在互惠和外国投资等问题上表现得更加团结和坚定。

印度如何回应中国对其邻国的推进?

达莎娜·巴鲁亚阐述了印度对“一带一路”倡议的担忧,以及印度如何通过与邻国合作的方式来应对。

自“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以来,印度便一直对其持怀疑态度。2017年5月,印方拒绝了参加中方首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的邀请,并就项目透明度和债务负担提出了尖锐问题。无须多说,印度将不会参加第二届高峰论坛。

印度最为反对的是“中巴经济走廊”。作为“一带一路”倡议的组成部分,这一经济走廊经过存在争议的克什米尔地区。印方认为此举侵犯了印度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达莎娜•巴鲁亚
达莎那•巴鲁亚是卡内基印度中心副主任及资深研究员,她主要研究亚洲海上安全,特别是印度海军及其在新安全框架中的作用。

印度认为,中国正在利用“一带一路”倡议进行扩张,发挥其在亚太地区的战略优势。印度虽承认需要基础设施项目建设,但非常担心中国在该地区不断提升其影响力。中国在世界舞台对印度支持不足——比如阻止印方对巴基斯坦恐怖组织实施制裁,也加剧了两国间的战略失信。

鉴于此,印度正在试图通过多个新建项目,改善与亚洲邻国的商业关系。印方重新拾起了“环孟加拉湾多领域经济技术合作倡议”等区域合作体系,其将通过这些区域合作体系与其他南亚和东南亚国家就互联互通和基础设施建设开展合作。印度还与日本展开合作,利用日本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专业知识,在非洲、南亚和东南亚寻找机会开展合作项目。

美国在看待“一带一路”倡议上存在哪些对错?

韩磊认为,美国应制定自己的战略,而不是一味对“一带一路”倡议横加指责。

包括美国在内的所有国家对支持互联互通和基础设施建设都应有着强烈的兴趣。就此而言,它们应欢迎中国对全球基础设施建设做出贡献。而另一方面,中国也需要克服“一带一路”倡议存在的短板,例如缺乏透明度和可持续性等。

韩磊
韩磊(Paul Haenle)在位于北京的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任莫里斯•格林伯格荣誉主任。他曾供职于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和巴拉克•奥巴马治下的美国政府,在国家安全委员会担任主管中国大陆、台湾和蒙古事务的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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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如何实施“一带一路”倡议,美国和国际社会中的其他国家也表达了合理关切。这一项目可能滋生腐败,缺乏内在的经济可持续性、监管透明度和良好治理。这些缺点可能会导致管理不善,造成劣质项目。

如果中国能够表明自己正在竭诚努力制定标准,以增强项目的透明度、公平性和可持续性,“一带一路”倡议便会赢得国际社会更为积极的回应,同时推动中国迈向更负责任的发展模式。

中国一再强调,“一带一路”倡议的背后并不存在地缘政治的考量。但这一倡议规模宏大,必然会派生出地缘政治影响。鉴于中美关系日趋紧张,美国越来越多持怀疑态度的观察家认为,“一带一路”倡议主要是中国用来改变地缘政治格局、抢占优势地位的一种战略。

美国必须制定一项战略,在承认“一带一路”倡议积极影响的同时化解其负面作用,扩大美国的海外利益。与此同时,美国和其他国家还应更积极地应对全球发展差距。仅仅指出“一带一路”倡议的缺陷并不足够,美方需提出自己的观点和倡议。

对许多国家来说,中国提出的项目是它们目前唯一的选择。其他国家还有很大的空间来应对和解决这一全球挑战。

中国如何影响其他国家对“一带一路”倡议的理解?

冯玉军和马斌解释说,中国正在完善“一带一路”倡议的传播战略。

冯玉军
冯玉军是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中国正在努力提高“一带一路”倡议的透明度,并鼓励官员、媒体评论员和学者通过解读、研究和讨论来解释这一政策。通过这些举措,中方希望国内民众和国际社会能更好地了解中方观点。

中国也在鼓励外国政府、企业和社会组织就“一带一路”倡议分享与中国合作的正面事例。

马斌
马斌是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及上海合作组织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最后,中国尤其希望证明其不会强迫任何国家签署“一带一路”倡议项目。为了准确传递这一信息,中国正在完善自己的传播策略,说明其只会与有合作意愿的伙伴展开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