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将赴越南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举行第二次峰会。特朗普认为,他是带着在“历史性地推动朝鲜半岛和平进程”中取得的一系列里程碑式成就来参加会议的。他指的是朝鲜停止核试验和导弹试射,释放美国人质,归还在朝鲜战争中阵亡的美国士兵遗骸,都是历史性的成就。

然而,特朗普忽略了他未能推进无核化这一核心问题。美国最初的目标是朝鲜快速实现完全、可核查与不可逆转的无核化,但新加坡峰会的成果和此后的事态发展却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美国的首要任务是朝鲜核项目的拆除,而非对其进行管理。

只需对比一下美国在新加坡峰会之前和现在的战略定位,特朗普就能明白这一点。在新加坡峰会后半年内,中美合作不断减少,朝鲜核扩散继续畅通无阻,美国政府与其主要盟国韩国的关系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相反,新加坡峰会的事态发展则与中国的利益和目标更加紧密一致。中国政府加大了在持续进行的谈判中的影响力,提出的“双暂停”政策得以实施,并从特朗普破坏美国主要盟国关系和公信力的行动和言论中受益。

与去年6月到访新加坡相比,特朗普此次赴越南的处境更加不堪。他应反思新加坡之行后的事态发展,避免重蹈覆辙,并且确保他的越南之行能够推进美国及其盟友的利益和目标。

中朝关系回暖

去年3月,特朗普宣布将与金正恩会面,这令中方决策者颇感意外。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谈判,中国转而加强与朝鲜的关系,中美之间在实施和执行制裁方面建立起的强有力的合作也因此陷入停顿。

在宣布特朗普和金正恩将举行第一次峰会之前,中朝关系已经显著恶化。尽管习近平和金正恩都已执政五年多,但两位领导人从未谋面。2017年里,朝鲜多次在中国重大国际事件发生之际进行导弹和核试验,加剧了双边的紧张局势。随着中朝关系的恶化,美中合作加强。中美一致认为有必要将经济压力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水平。根据一系列联合国安全决议,中国实施了多种严厉制裁。2017年12月,中国决定严格限制石油出口,表示中国已经从过去的意愿极大地转向压制朝鲜获取急需的燃料。

然而,特朗普宣布将与金正恩会晤的消息让中国措手不及。由于担心在即将进行的谈判中丧失影响力,中国领导人将重心从与美国一起合作施压迅速转向修复与朝鲜的关系。在特金会宣布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习近平和金正恩进行了会晤。中方政府也采取了各种措施,重申其对朝鲜的影响力。

由于中国在与美国一起合作实施制裁及制定新制裁的意愿减弱,在新加坡峰会结束后数小时之内,中国外交部就提出了放松联合国制裁的可能性。此后,中国也多次重申这一立场。最大程度地施加压力是中美合作的关键领域。如今,需要继续实施严厉制裁的协议已经支离破碎,双边合作有所减少。

在与美国的合作停滞不前的同时,中国不断加大对朝鲜以及各种谈判的影响力。在重大外交活动之前或之后,习近平与金正恩的会晤已经成为惯例。尽管两国领导人之间依然互不信任,但他们对建立更紧密关系将有利于双方的问题达成了一致。习近平认为中国的利益得到了保护,甚至在向前推进。而金正恩则建立了一种对冲机制,以防其与美国的谈判破裂,同时获得了利用中美分歧为自己谋利的机会。

“双暂停”

特朗普和金正恩在新加坡峰会期间发布联合声明,承诺“致力于实现朝鲜半岛完全无核化”,但是并没有说明实现无核化的具体时间表或路线图,从而限制了美国在无核化这一优先目标上取得进展的可能性。而主要的外交成果则是中国一直以来倡导的“双暂停”框架。

2017年5月,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将美朝关系描述为“像两组不断加速的列车,迎面驶来,互不相让”。为了“亮起红灯”,让它们“同时刹车”,王毅提出了 “双暂停”方案。朝鲜暂停核导活动,美国停止与韩国的联合军事演习,双方重新回到谈判桌上。

在过去,美国有充分的理由强烈反对“双暂停”解决方案。以静制静,应是美国及其盟友为自卫采取合理的预防措施来应对不计后果进行核项目的朝鲜。正如美国专家所言,在美国看来,并不是“两组不断加速的列车”,而是只有一组:朝鲜。这种方式也不能解决无核化的关键问题。新加坡峰会后的事态显示,朝鲜继续囤积核材料和导弹。此外,朝鲜正在采取措施隐瞒其核项目的相关细节,阻止外部观察者了解其全部情况。特朗普在与金正恩会晤后立即在推特上发文称“朝鲜不再构成核威胁”,这一言论没有经受住时间的考验。

然而,中方决策者则很高兴看到他们提出的“双暂停”倡议得以实施。金正恩不再谈论他办公桌上的核按钮,特朗普也不再威胁“火与怒”。直接冲突或严厉制裁可能导致朝鲜政权的垮台,因此可能引发难民危机或者需要迅速介入朝鲜半岛以阻止核扩散至流氓国家,这些问题引起了中国的担忧。对中国而言,最坏的情况是,朝鲜政权的垮台甚至可能导致美国军队驻扎在中国边境。对上述任何一种可能性的担忧,引发了在中国对朝政策与国内北部边境地区问题的激烈争议。特朗普同意实施“双暂停”协议稳定了局势,平息了中国国内对冲突后果的担忧,但这对美国及其盟国的重要目标而言并无多少促进作用。

美韩分歧

除了在无核化问题上未取得进展外,新加坡峰会还破坏了美国与韩国之间的战略合作。在峰会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在事先未与韩国磋商的情况下,宣布暂停美韩联合军事演习。美韩之间的协调与合作至关重要。在未事先获得韩国同意的情况下,特朗普同意暂停双方商定的军事演习,给美国安全承诺的可信度增加了不确定性。而美国的安全承诺关乎美韩两国的利益。近几个月来,这种分歧进一步加剧。韩国急于推进对朝外交和经济投资,而美国一直对其施压,并坚持认为,在朝鲜无核化之前不会放松制裁。

然而,随着美韩利益出现分歧,中国再次推进了自己的战略目标。在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持续称美国的军事演习为“战争演习”,并称之为“挑衅性的”。这些措辞是中国和朝鲜经常用来否认美方军事演习的防御性质,并夸大其威胁性的。

此外,特朗普还表示希望“把我们的(美国)士兵带回家”。中国一直希望美国减少在朝鲜半岛以及亚洲的军事存在。美军的存在被认为是试图遏制中国,而非针对朝鲜的合法防御。美韩就一项新的《特别措施协议》(Special Measures Agreement)进行谈判的艰难(最近才达成了一项临时协议)进一步表明减少美国军事存在的可能性。两年前,在“萨德”(THAAD)反弹道导弹防御系统争端上,中韩关系几乎完全破裂。然而今天,两国在减轻制裁等问题上越来越趋于一致。

在河内重回正轨

显然,如果特朗普想要以强势姿态离开河内,他需要确保峰会结果符合美国及其盟国的利益,而不仅仅是中国的利益。要实现这一目标,至关重要的是,特朗普要将美国的首要任务重新放在他最初与金正恩谈判时设立的关于成功的高标准上,即朝鲜明确承诺迅速实现全面、可核查、不可逆转的无核化。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应该专注于获得朝鲜问题特别代表史蒂芬·比根(Stephen Biegun)最近提出的“实质性成果”。其中包括朝鲜核设施和库存的完整清单,和一种确保朝鲜声明有效性的核查办法。此外,他还应确保利用与金正恩的讨论,授权他下面的人在接下来的艰难谈判中执行他的任务。这样可以防止类似去年东仓里导弹试验设施和丰溪里核设施的情况重演。为了表明其实现无核化的决心,金正恩曾指示拆除这两个场所的核设施,却不允许国际核查人员核实这些设施是否完全被销毁。

在河内峰会上与朝鲜达成的任何协议也不能以美国与韩国和日本的同盟关系作为代价。韩国和日本都不应该像去年6月那样对峰会的结果感到意外。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优先事项和不同的威胁认知。要保持美国、韩国和日本的利益一致,将会是一件难事。因此,当前外交的复杂性需要各方频繁的参与和信息透明。这对确保任何交易的长期成功很有必要。否则,美国讲日益被其盟友和伙伴孤立。

美国副总统彭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上谈到河内峰会时说,“我们的盟友可以放心,我们不会重蹈覆辙”。我们希望这一声明中的“辙”包括了美方在新加坡犯下的错误。此次河内之行,特朗普应对目标的可行性持保持理性认识。与此同时,他必须下定决心,防止出现像新加坡峰会时产生的结果。他不能做出超出必要的让步,应该寻求制定一份能让各方共赢的协议。达成和平宣言、结束朝鲜战争和放松制裁是金正恩参加此次峰会的首要目标。如果特朗普在没有对等的、具体的和可核查的让步的情况下同意上述任何一项协议,将再次阻碍而非推进无核化的实际进展。

 

本文最初发表于《地缘政治》(The Geopoli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