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8日和2018年1月19日,美国分别发布了《国家战略报告》和《国防报告》两份重要文件,将中国界定为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和最大的安全威胁。自此,中美两国许多重要方面的互动日益表现出明显的零和博弈性质。美国宣称中国是美国的战略对手和国际秩序的修正主义者这一动作,凸显了美方在政治、战略和意识形态上与中国的对抗思维,揭示了美国在对华极限施压上不断增加的零和博弈色彩。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加征两轮关税后,对中国股市和汇市所遇到的一些困难和挑战公开发表幸灾乐祸的言论,这是典型的零和思维反应。当然,中国不得不做出的关税报复回击,也无疑具有政治和情绪表态的含义。换言之,这种一报还一报的关税报复,实际上让双方都遭受了损失,因次这并不仅仅是从寻求最大获益的经济理性角度出发而做出的策略互动。

长期稳定中美关系的锚是什么?

中国国家副主席王岐山于10月6日在新加坡发表讲话时明确提出:“在健康稳定发展的中美关系中,经贸合作依然是压舱石和推进器。”就战略认知而言,美国决策者是不是也这样判断?在美国领导人看来,中国的贸易和其他市场开放的优惠政策能否解决当前中美之间的紧张局面?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自加入WTO的18年来,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有利地位。而今,不少美国战略界人士指出,中美发展道路越来越不趋同,中国特色的发展模式日益挑战着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从而美国认定如果全球产业链能从中国转移出去,例如部分转移到印度、越南,并以此多元化的全球产业链布局来限制中国在全球的影响力、地位甚至是实力的增长,这将是他们非常乐于看到的未来趋势。

在这种对抗性思维主导下,中美关系的锚在经贸问题上,锚在中国市场让利上,恐怕不见得能锚得住。这也正是前美国财长保尔森对经济铁幕降在中美之间的担心所在。现在看来,中美之间的消极安全合作也许能成为中美稳定的源泉。我们在不同场合多次听到美国的官方人士表态,中美作为两个核大国,避免发生意料之外的军事对抗是非常重要的优先考虑。所以避免经贸摩擦外溢到安全领域,避免安全冲突,进行必要的冲突管理,有可能会成为今后中美关系相对稳定的来源。

中美关系会不会有新冷战或者脱钩?

我认为,这取决于对冷战如何理解。首先,在冷战中,双方有意识形态的不同,并积极把各自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向外推广到对方的势力范围内。其次,中美之间不发生直接的军事冲突,这是因为核大国之间不可能诉诸武力来解决相互之间的矛盾,但可以通过代理人来打仗、争夺代理人来进行战争。

对商人总统特朗普而言,他对推广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并没有多大热情。中共十九大报告提出要奉行正确的义利观,强调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但并没有推广中国模式和政治制度的战略设计。所以我认为,中美之间发生新冷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脱钩并不容易,这取决于双方的互动。美国想阻止中国占领重要高科技技术的高地,甚至有重要的美国官员提出暂停中国学生赴美留学签证,这些可能部分能做到。但若希望达到中美之间经济关系彻底脱媒,这是不大可能发生的。

我们还有没有战略机遇期?

如果有,我们怎么来维护和争取?这个问题目前在国内仍有争论。一部分人说中国要继续回到韬光养晦的时期,不能和美国人在战略层面有太多冲突,否则可能招致美国对华的全面反制。当下,这种看法仍相当有代表性。因此,到底是通过示弱来争取和维护原先的机遇期,还是通过示强和奋发有为来争取新的机遇期,我们还没有形成共识。

最后,特朗普最终到底想得到什么。我不是特别相信特朗普在意识形态上就是要推广贸易保护主义。我不相信一个贸易保护主义占上风的世界,美国能绝对占优且实现他的“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目标。美国只是想打开中国市场,让美国的产品更顺畅地卖到中国,我认为这是他要达到的最终目的。问题是,特朗普目前是通过单边主义的行为来推行他的“美国优先”政策,而不是通过耐心的双边或多边协商解决问题。美方强调效果导向型的谈判,中国强调规则导向型的谈判,双方之间有尖锐的规则对立。在特朗普那里,不能“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因此其通过加征关税的单边行动来推动谈判。中国不反对经贸谈判和制度改革,强调要在既有路径下来谈判和推动规则改革。所以,我们更要强调反对单边主义,而不是贸易保护主义。

特朗普上台两年多以来,中美关系经历了过山车似的变化。如何与特朗普打交道,如何构建中美关系的稳定框架,我们共同期待着这次习特会后中美双方负责任的持续战略沟通和理性务实磋商,并期待未来中美关系能朝着积极协作的方向发展。

本文根据陈琪在民智国际研究院与清华大学全球化研究中心举办的民智讲坛上的发言内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