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欧洲民粹主义成为学界的热门话题。特别是伴随着欧债危机、难民危机、英国脱欧、德国选择党崛起等事件的发生,不少人认为欧洲各国民粹主义政党都反对欧盟和欧洲一体化,民粹主义政党在各国政治舞台的不断成长,会对欧洲一体化建设产生负面影响,甚至会毁掉欧洲一体化进程。

张利华
张利华在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主要研究中国的传统文化及核心价值如何影响中国的外交及其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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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主义奉行极端的平民化倾向,并把底层大众作为合法性的最终来源。可以说,近些年来欧洲出现的民粹主义反映了许多欧洲国家下层民众对经济停滞、失业率高、难民问题、恐怖袭击等问题的不满情绪,以及对执政党和政府不能快速有效解决问题的不满。民粹主义政党大多是“单一议题”的政党,他们“疑欧”或“反欧”是为了发泄对国内问题的不满,并不是专门针对欧盟和欧洲一体化,他们的批评和主张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促进欧盟反思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存在的问题。同时,欧盟和欧洲一体化是得到绝大多数成员国民众认同的,民粹主义“反欧”的主张不会得到民众的普遍支持。所以,民粹主义不会毁掉欧洲一体化进程,反而会在某种程度上促进欧盟的调整、改革与整合,从而完善欧洲一体化。

民粹主义政党并没有从根本上否定欧盟

欧洲民粹主义政党对欧盟的不满,集中在欧盟中央机构运作不透明和一些具体政策上。目前大部分欧洲民粹主义政党属于“单一议题”党。比如,有些民粹主义政党的核心诉求是反对欧洲的伊斯兰化和外来移民,有些民粹主义政党则对“欧元救助”和难民政策不满,而其他诉求则主要是其核心诉求在语言包装上的装饰品。

德国选择党的确因反对欧元而建立,但其作为“反欧元党”,主要是反对欧元救助希腊等债务国家。德国选择党认为,欧洲中央银行无休止地救助希腊等债务国家,会损害作为欧元区核心国和“发动机”的德国的利益。该党在2013年德国大选中并未进入联邦议院,其突然获得大批民众支持的直接原因是2015年爆发的欧洲难民危机和默克尔总理“无上限接收难民”的政策,同时,德国出现的恐袭事件也使得选择党的支持率上升。2017年秋天德国选择党通过选举进入联邦议院时,其反对“欧元救助”的政见已经发生变化,虽然反对“欧元救助”仍是其政见之一,但已经不是其最主要的诉求了。

英国独立党积极推动英国退欧,法国国民阵线领导人玛丽·勒庞也呼吁法国退欧。但是实际上,无论是英国独立党领导人奈杰尔·法拉奇,还是法国国民阵线领导人玛丽·勒庞都是欧洲议会活跃的议员,几乎所有欧洲民粹主义政党都积极投身于欧洲议会的选举。欧洲议会给民粹主义政党提供了展示其影响力的舞台。所以,可以说民粹主义政党对欧盟某些运作机制和政策不满,但其并不是完全彻底地否定欧盟,也不意味着要毁掉欧洲一体化进程,所谓的“批欧”或“反欧”,只是这些政党获取选票的一种竞选策略。

民粹主义政党并没有毁掉欧洲一体化的价值理念

“疑欧主义”并非是目前欧洲民粹主义政党的核心政治价值。左翼民粹主义政党在欧洲一体化议题上的态度是比较缓和的。即使是近几年风头强劲的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在很大程度上也已经放弃了种族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接受了一定的多元文化,且其目前的思想资源主要集中在欧洲保守主义的光谱之下。

保守主义的政治哲学中并没有太多“疑欧”的先天基因,恰恰相反,保守主义在很大程度上对欧洲传统是非常拥戴的。在实际的政治动员过程中,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往往把欧洲的历史文化、语言、基督教以及现代欧洲政治价值(个人自由、民主政治、男女平等)等当作凝聚民意、区别他者(对象往往是穆斯林)的重要资源加以利用,甚至越具有右倾民粹主义色彩的政党,越倾向彰显其“欧洲性”。

被视作欧洲最具右翼民粹主义色彩的国家领导人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曾在其公开演讲中处处以欧洲捍卫者自居。在2015年难民危机中,最先封锁本国边境的就是欧尔班·维克托,他表示“匈牙利保卫的不仅是匈牙利的边境,也是欧洲的边境”。由此可以看出,在意识形态上,欧洲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并没有瓦解“一个共同欧洲”的心理基础,而这种心理基础是欧洲一体化的重要基石。所以,从目前来看,民粹主义政党没有终结欧洲一体化的政治理念,也没有把毁掉欧盟和欧洲一体化作为自己的目标。

民粹主义政党很难整合成为一股欧洲范围内的“政治洪流”

欧洲各国政治制度都对民粹主义进入政府设立了不同程度的门槛。以英国脱欧最大的推手独立党为例,虽然该党在英国脱欧议题上风头出尽,但由于英国的“小选区”制度规定每个选区只选出一名候选人,使得该党目前在英国下议院中并没有得到席位。同样,法国的“两轮选举”制度不仅有力地阻止了国民阵线对法国议会和爱丽舍宫施加影响,也阻止了国民阵线领导人玛丽·勒庞在第二轮总统竞选中当选。法国大选后,传统主流政党在组阁过程中互相配合,避免了民粹主义政党进入政府或者占据要职。荷兰和德国的情形也是如此。

由于民粹主义的“议题性”“工具性”以及欧洲各国政治的动态博弈,使得民粹主义势力不会成为一种主流政治现象长期存在。一旦传统政党开始意识到民粹主义政党所关注议题的重要性,必然会对自身的政策进行调整,这样,民粹主义政党的社会基础就会被弱化。比如,在难民危机最严重时期,德国选择党的支持率保持在15%以上,而随着默克尔对难民政策进行调整,选择党的支持率便一度下跌到8%以下。可见,一旦民粹主义政党的强势议题得到主流政党的回应,或者民众的情绪得到某种宣泄,其政治影响力会迅速大打折扣。

目前,民粹主义对政府政策影响较深的地区主要是东欧地区,但这一地区民粹主义的表现形式不是民粹主义政党的崛起,而是传统政党本身的民粹倾向。在表达与欧盟的意见分歧时,具有民粹主义倾向的传统政党比新崛起的民粹主义政党更加温和并富有技巧。如波兰的法律与公正党、匈牙利的青年民主主义者联盟,他们主要反对欧盟的移民摊派政策。

民粹主义政党的兴起,主要源自民众对本国某些具体政策的不满,而欧盟各国历史背景、地缘战略和现实政治状况等各不相同,民粹主义的诉求也各不相同。例如,东欧国家的民粹主义有反俄亲美色彩,而西欧国家的民粹主义大多主张改善对俄关系,但对美国的态度却多有保留。南欧的民粹主义经济色彩浓重,如主张国家进行贸易保护主义和扩张性财政,而这些倾向在北欧国家的民粹主义中则基本不存在。有些民粹主义政党的意识形态来自右翼保守主义,而有些民粹主义则依靠左翼思想进行政治动员。由于民粹主义天然具有民族主义和地方化的倾向,无法“用一个声音说话”,因此,其难以在欧洲整合与发展。

目前,欧洲范围内的民粹主义政党联系比较松散。虽然民粹主义政党已经进入许多欧洲国家的议会,在欧盟“三驾马车”之一的欧洲议会也有一席之地,但是民粹主义政党倡导“单一议题”,注重解决本国问题和地方问题的特点,使其很难整合成为一股欧洲范围内的“政治洪流”。

民粹主义政党倡导“退欧”的主张不得人心

英国独立党积极推动退欧,但该党在英国脱欧公投后的议会大选中反而丢掉了下议院中惟一的席位,独立党领导人奈杰尔·法拉奇未能当选下议院议员。可见,即使在进行脱欧谈判的英国,反对欧盟和欧洲一体化的政党也不那么得人心。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猛烈批评欧盟,其领导人玛丽·勒庞甚至扬言如果她当选总统就启动法国的脱欧全民公投,但是勒庞的这一主张并没有得到法国大多数民众的认同。勒庞在法国总统大选中最终败给了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法国人民担心勒庞一旦当选,就会启动脱欧公投。而马克龙大获全胜,也得益于他坚决维护欧盟和支持欧洲一体化。可见,法国多数民众对欧盟和欧洲一体化还是认同的。

从实际的角度看,毁掉欧盟和欧洲一体化进程,对于绝大部分欧盟成员国来说不具备技术上的操作性。以希腊为例,由于欧债危机和随之而来的财政紧缩政策,目前民意调查显示该国几乎是对欧盟最不满意的成员国,但是大多数希腊人仍然认为,退出欧盟或者欧元区对缓解希腊债务危机毫无帮助。曾经在竞选中誓言“绝不还钱”的希腊激进左翼政党领袖阿莱克斯·齐普拉斯,在当选总理后还是接受了欧盟的救助计划。因为即便希腊退出欧元区和欧盟,其债务问题也不会得到任何缓解,反而可能会让希腊陷入更大的财政危机之中。东欧国家也面临类似的问题,退出欧盟不仅将会直接导致欧盟财政资助的消失,也会使得东欧国家不得不独自面对来自俄罗斯的安全威胁。

就法国、德国、荷兰、比利时等欧盟核心国而言,失去欧盟将会失去重要的国际政治经济舞台。对于大部分欧盟成员国,特别是一些小国来说,重新引入边境检查、关税和国家货币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将会对经济造成致命性的影响。

民粹主义政党正以另类的方式推动欧洲一体化的议题设定

从某种角度来看,民粹主义政党正以一种另类的方式推动欧洲一体化的议题设定,使其更加合理有效。虽然精英们不喜欢民粹主义的诉求,但近年来民粹主义在欧洲的快速发展,反映了社会基层最强烈的政治诉求,以一种“负反馈”的方式影响着欧盟进行“议题设置”。

欧盟在冷战后进行了“狂飙突进”式的发展,“欧元区”“申根区”“欧盟东扩”“共同防务外交”等重大且极具试验性质的政策不断推进,但这一过程隐含着政策设计上的“民主赤字”和未来发展方向的不确定,而民粹主义在某种程度上是以一种批判的姿态为欧盟提供政策参考。

2017年下半年,欧盟财政部长和“欧洲共同防务”成为欧洲一体化进程中两个最显赫的议题。其明显在回应“欧债危机”和“难民危机”这两个过去几年欧洲民粹主义的主要发力点。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主张并非是新近出现的奇思妙想,而是在过去很长时间因障碍重重而被搁置的“老话题”。其中,由法国总统马克龙提出的设立欧盟财政部长,显然是针对欧元制度设计中“有共同货币无共同财政”这一难题。由于“欧洲共同财政”涉及各国最核心的国内政策和利益分配,且牵扯一些涉及欧盟内部公共支出、就业、社会福利和税收等敏感事项的协调,因此,一直是欧洲政治精英不愿意正面触及的话题。而“欧洲共同防务”本身就是“共同安全和外交”的一部分,过去由于该政策涉及诸多敏感和棘手的困难而被搁置。“欧洲共同防务”一直被视为欧洲一体化过程中的一块“硬骨头”。现在欧盟领导人和政治精英愿意下力气落实这两项至关重要的议题,与民粹主义的压力有密切关联。从这个角度看,民粹主义也是塑造欧洲一体化过程中的一部分。

欧洲一体化有着强大的内在凝聚力和路径依赖力量,难以被民粹主义势力所撼动。英国是一个拥有天然边界和比较安全的岛国,具有作为国际储备货币地位的英镑、丰富的国际关系资源和软实力,英国脱欧在欧洲大陆并不具备可复制性,民粹主义对欧洲一体化的影响力不应该被过分解读。从根本上来说,欧洲一体化和欧盟是建立在欧洲人民和政治精英高度共识基础之上的一项政治工程,是一种基于欧洲本身历史反思和现实需要的政治发展架构。民粹主义作为“精英驱动”和“民众确认”之间的“间奏”,在欧洲一体化发展历程中可以说是一个常见的现象。

总之,欧洲民粹主义政党因其“议题性”和“工具性”的诉求很难在欧洲范围内进行整合,在主流政党不断调整政策的过程中,民粹主义政党很难持续保持高支持率。因此,民粹主义不会毁掉欧盟和欧洲一体化进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民粹主义会以一种另类的方式促进欧盟的调整与改革,加速欧盟的整合,进一步完善欧洲一体化。

【参考文献】

刘益梅:《英国“脱欧”公投中的民粹主义现象分析》,《江苏行政学院学报》,2017 年第4期。

王晓光是中国石油大学(北京)中国能源战略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德国柏林自由大学政治学博士。

本文最初发表于人民论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