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美国开始进入总统大选时间并准备新任中国领导人即将对美国进行的首次国事访问,中美关系正处在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中美两国关系正常化后的近四十年,中国、美国以及国际社会出现的新现实正在改变着两国人民审视两国双边关系的方式,也迫使我们重新审视支撑我们政策的那些原则。

近年来,全球舞台发生了巨大变化。今天,几乎没有什么全球性挑战是美国或中国可以单独解决的,也很少会出现一个国家在另一个国家失败的情况下成功的情形。仅仅十年前我们的关系还主要关注双边问题或者地区问题,而今天我们的议题已是全球性问题。各国实现其本国目标的能力受到了同一系列国际挑战的威胁。我们的未来繁荣与安全越来越交织在一起。合作性与建设性的中美关系从未如此重要。

韩磊
韩磊(Paul Haenle)在位于北京的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任莫里斯•格林伯格荣誉主任。他曾供职于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和巴拉克•奥巴马治下的美国政府,在国家安全委员会担任主管中国大陆、台湾和蒙古事务的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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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又出现了拉远我们距离的新现实。中国目前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并且在全球舞台变得越来越重要。其新任国家领导人习近平主席有魅力也有信心使他能够比前几位中国领导人在位时凝聚更多力量,使中国朝着一个更加雄心勃勃的方向发展。但是相较于其前几任,习近平也更加具有民族主义、更愿意冒险、更注意意识形态,其更加积极主动更加强硬的外交事务处理方式有时会与美国利益发生冲突。这进一步表明,中国利用其新获得的力量决定所做之事可能并不总是与美国国家目标一致。

例如,习近平在亚太地区奉行的是双轨政策,一方面利用中国的王牌——经济力量——说服其邻国相信中国的持续崛起将给它们带来利益,而另一方面又通过更具侵略性的方式,通常是通过胁迫和不考虑国际法的方式加强中国对争议领土和邻近海域的海洋权益的争夺。这两轨都极其具有野心——比如,新提出的“一带一路”计划旨在通过横跨俄罗斯与中东的陆路以及经过马六甲海峡与亚丁湾的海路将中国与欧洲连接起来。同时,对中国南海的围海造地仅在过去18个月的时间里就收回了2000英亩土地——比其他所有领土宣称加起来还要多,也比该地区在整个历史上的面积还要大。 

这种更主动的外交政策代表着中国已开始脱离其韬光养晦(规定中国应在国际舞台上保持低调,关注其国内发展)的外交政策原则。然而,可能更麻烦的是中美商业关系出现越来越多的摩擦,以及美国对中国黑客的指责中国工业政策的运用和正在减缓的中国经济发展。美国商界在历史上一直是促使两国关系保持稳定的重要因素,特别是在不可避免的紧张时期。然而,中国保护主义的倾向让人不免担忧中国可能借“国家安全”的名义对海外公司关闭大门,而这会威胁、削弱这些可靠的利益相关者的支持。民间社会及人权团体也担心中国国内呼吁禁止西方教科书、镇压非政府组织以及使异议者保持沉默的发展事态。

因此,随着中国成为美国强大的经济对手和地缘政治竞争者,其与美国的分歧也更加(而非减少)凸显。现在许多中国人所谓的中国“复兴”——中国在国内外的复兴——虽然也受到美国的欢迎,但却与许多西方人所期待的有所不同。传统上认为中国的成功对美国有利的美国人现在开始怀疑这一假设。在这些怀疑中,出现了针对华盛顿是否有正确的框架应对崛起的中国这一问题的一场争论。

美国针对中国崛起的辩论

在美国,辩论的核心问题包括崛起的中国的战略意图、美国在亚太地区领导地位的长期可持续性,以及两国未来在亚太地区发展中的角色等。一种极端的观点认为不断增长的中国力量正在削弱美国在亚太的领导力。无法确保美国持续的主导地位,中国的邻国将重新调整其防务姿态,可能会导致地区军备竞赛愈演愈烈且更容易发生冲突。这种观点认为中国的最终目标不仅是将美国赶出亚洲,还包括削弱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和美国的全球领导力。因此,美国应该断然采取行动阻止中国的崛起。

另一种极端的观点则认为北京的目标仅限于加强自身安全,加强其地区影响力,美国及其盟友不应将其视为一种威胁。鉴于中国不断发展的经济实力和军事现代化,美国在该地区的主导地位是不可持续的,而企图维持这种主导地位将是危险的,最终不会成功,华盛顿应对这种现实做出妥协。为了避免冲突,这一阵营认为华盛顿应与中国分享力量,并进一步协助中国融入当前国际秩序中。

这两种极端的观点都有缺陷,都是危险的政策选择。如果美国选择与中国平衡力量,那么这将以中国的持续崛起、获得地区主导地位是不可避免的作为假设前提,而现在作出这样的假设还为期过早。中国在国内面临着巨大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挑战,在该地区面对着多个大国和核国家,更不要说在可预见的未来中,美国的军事力量预计依旧是全世界最强大的。此外,美国或其盟友都不想与中国组成一个G2集团。

另一方面,一个零和博弈的中美关系、一个分裂的亚洲,以及更有爆发可能性的军事冲突都将不利于美国及其盟友的利益。遏制政策可能导致中国关闭其与美国合作和交流的大门。尽管美国商界近来有些担忧,但其依旧希望与中国保持牢固的贸易合作并进入中国市场进行投资,而在遏制政策下,其利益将受到威胁。而且,中国对美投资越来越多,已极大帮助了美国的经济增长和就业,在遏制政策下,这种投资也将受到威胁。

若美国选择以更加对抗性的方式对待中国,亦忽略了这样的事实:相比美国而言,中国现在更是美国所有盟友与伙伴的重要贸易伙伴,它们不希望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它们希望与两边都保持良好的关系。一方面,它们希望美国能够有效平衡中国不断壮大的影响力;另一方面,它们希望从与中国越来越多的贸易和投资中获益。

对于在解决气候变化、跨国恐怖主义等我们共同面临的全球挑战中具有利害关系的几乎每一个其他国家,其利益也将受到威胁。阻止中国崛起的政策将进一步证实美国决心牵制中国这种在中国国内广为流传的观点,也给那些希望对美采取强硬政策的强硬路线者留下了证据。调整美国对华政策必须考虑北京可能做出的反应以及第二、第三级后果。

新形势下如何推进中美双边关系

华盛顿要成功应对中国,首先要了解影响两国关系的诸多全球新现实。在这些新挑战下,美国不应走向极端政策的道路,而是要制定战略加强与中国的双边关系。首先要制定一个针对亚太地区的全面方法,建立在美国强大的国内基础之上,并受美国全球领导力的指导。美国需要制定正确的处理地区事务的方式,需要使其经济体系和政治体系再次运转,并在地区和国际舞台上保持投射领导力和持久的主导权。只有如此,美国才能更从容地在与中国在有共同利益的方面进行合作,采取更加有效的战略影响中国决策(并确保北京遵守国际规则),并对当前和未来军事能力进行充分投入。

美国在亚太维持地区规则与规范的能力、加强机制建设的能力、引领构建贸易与经济架构并进行现代化的能力,以及对其强大的联盟体系进行现代化的能力对于确保地区和平与安全以及建设性的中美关系至关重要。虽然大多数美国人视亚洲为美国利益最重要的地区,但许多人质疑美国对该地区实施再平衡政策的政治意愿、持久力以及资源。美国需要重振经济、摆脱政治体系僵局,并继续为军队提供资金使其能够应对21世纪的挑战。美国的国家安全、全球信誉和地区领导力依赖于其财政健康和经济健康,以及决策者和立法者的效力。

对待中国,美国应谨记在过去四十年中指导两国竞争与合作的几个主要原则:在中美具有共同利益的方面,美国必须采取办法与中国合作;在两国存在异议的方面,领导人需予以处理并缩小不同;鉴于中国发展轨迹的不确定性,美国必须维持对冲战略,确保其军事力量时刻准备着,能够在今日和未来保护美国利益。近来,这几大原则都出现了些问题。在解决共同面临的区域和全球挑战方面,没有尽力扩大与中国的重要合作。华盛顿和北京都未能有效解决其分歧——中国南海和网络领域中的紧张态势已对双边关系产生了重要影响,使其朝着对抗的方向发展。由于鲜有我们两国间切实合作的正面故事或示例,军事对冲战略快要占据我们的头条新闻了。 

正如2005年时任副国务卿罗伯特·佐利克在一次重要讲话中强调的,中国在全球安全和经济问题中是一个重要的利益相关者,与其保持更加合作的关系不仅将使美国能够更加轻松地应对我们在未来几年中面对的各种全球挑战,而且对于维持当前开放的国际体系也是非常必要的。虽然合作并不意味着我们不会有需要解决的重大分歧,但合作将为建设性交流提供一个更广阔的框架。倘若我们能够找到加强与中国合作的方法,改变我们公众对两国关系的看法,证明中美可以成为国际社会的积极力量,那么这将为我们提供空间以解决两国关系中更具挑战性的问题。

提供一个更广阔的视角

尽管中美关系存在挑战,但华盛顿不能忽视这是种重要关系的事实——可能是美国在本世纪最重要的关系了。华盛顿能否正确处理中美关系将决定美国能否利用亚太地区的发展,以对两国人民、双方邻国以及全世界都有益的方式应对重要的全球挑战并取得进展。中美关系现在以及将来都将继续存在合作与竞争,但由于我们两国关系出现的全球新现实,必须更好地平衡这两方面。倘若成功,那么建设性合作不仅将使中美两国受益,还将使整个国际社会受益。

本文最初发表于《中国经济报告》,因篇幅限制,文章有所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