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3月19日美国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听证会上,美国战略司令部指挥官海军上将塞西尔∙哈尼(Cecil Haney)表示:“中国正在进行战略军事力量现代化,方式包括加固现有井式洲际弹道导弹,进行新型机动导弹的试射,以及开发可装载多枚弹头的新一代机动导弹系统。”

美国国防部向国会提交的有关中国军事与安全发展的年报也指出中国有兴趣发展多弹头分导再入飞行器(Multiple independently targetable reentry vehicle,简称MIRV)技术。若该消息属实(还有待核实),那么这将引发一系列重要的政策讨论。

普遍认为,中国现有战略导弹均携带单一弹头。然而,MIRV导弹则可以携带多个弹头,使一枚导弹能够一次打击多个不同目标。这样的特性使得现有反导技术较难阻止MIRV的攻击。

公开资料中对哪个或哪些导弹系统会最终配备MIRV能力的报道具有很大的猜测性和不确定性。根据《国防新闻》(Defense News)与全球安全组织(GlobalSecurity.org)未经证实的报告,东风41、东风31-乙与东风5-乙(均为未证实型号)可能进行过加载MIRV技术的测试。一些组织,如全球安全组织,认为新型巨浪2潜射弹道导弹也能够配备MIRV技术。2015年3月3日,IHS《简氏防务周刊》(Jane’s Defence Weekly)刊登了一组照片,称其为中国大型MIRV洲际弹道导弹,这些照片摘自中国军事网站。尽管这些以及其它类似报道具有很强的不确定性,但公开资料显示中国政府并不特别掩饰其对MIRV进行技术探索的兴趣。

MIRV总体来说是一项较具争议的军事技术,因为它在增强一国核反击能力的同时理论上也可以增强其第一次核打击能力,从而影响既有的核平衡。因此,中国为何会觉得MIRV技术对其是有用的?而且,如果中国真的决定最终部署此项技术,这会对战略稳定造成哪些影响?

中国何去何从?

对于中国来说发展MIRV能力是个较为敏感的问题。不过中国国防工业一些专家的论述揭示了中国对于利用MIRV技术的态度。这些公开资料显示,中国国防工业的科学家们对于其他核大国发展MIRV技术的政策给予了认真和持续的关注,这对中国的相关决策也产生了较大影响。在发展MIRV技术的问题上,中国基本上是选择了追随其他核大国的传统模式。

美俄等核大国也曾有过通过军控协议限制MIRV导弹发展的努力,但总体收效甚微。第二轮限制战略武器会谈(SALT II)与《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 I)都含有限制MIRV导弹的条款,而《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 II)则是第一份包含彻底禁止陆基MIRV导弹的协议。但无论是SALT II还是START II最终都未正式生效。最新的核军控条约《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也并未针对发展或部署MIRV系统设定任何明确限制,这反映出美俄双方在控制MIRV能力这一问题上并没有共识。

2010年奥巴马政府公布的《核态势评估报告》指出美国装载MIRV的井式洲际弹道导弹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报告宣布了一项将所有美国民兵III洲际弹道导弹“去MIRV”(改为部署单一弹头)的计划,该计划最终在2014年6月全部完成。虽然美国的陆基洲际弹道导弹不再携带多枚弹头,但美国依然保留了潜射导弹的MIRV能力,并无“去MIRV”的意图。此外,美国会保留洲际弹道导弹“再MIRV”的能力,若战略安全状况有变,将会随时重新部署多弹头。并且,美国国会明确要求美军保留此类能力,而 最新的一些报道也指出,美国希望在替代民兵III的下一代洲际弹道导弹上继续保留MIRV能力。

所有这些在中国看来都充分证明了MIRV技术将是未来洲际导弹的必备能力之一。

中国同时也在密切关注俄罗斯核力量的发展。而俄罗斯核武器配备MIRV的情况较之美国有过之而无不及。目前,俄罗斯已配备MIRV的系统包括机动与井式“亚尔斯” SS-27 Mod 2、井式SS-18、井式SS-19以及所有潜射弹道导弹。俄罗斯广泛进行的核现代化项目凸显出MIRV技术对俄罗斯未来导弹系统发展的重要性。所有新型俄罗斯战略导弹都有望配备MIRV。忧思科学家联盟(Union of Concerned Scientists)表示,俄罗斯新型SS-27 Mod 3(北约与俄罗斯对于同一导弹系统使用不同命名体系;俄罗斯将这款武器称为“RS-26”)有望将在2016年投入部署,据报道该洲际弹道导弹可以装载4枚弹头

此外,哈德森研究所认为俄罗斯开始生产重达100吨的井式液体燃料多弹头洲际弹道导弹,即“沙玛特”。基于公开报告中的相关部署计划,美国科学家联盟(Federation of American Scientists)的Hans Kristensen预测称“尽管到2022年俄罗斯将会减少洲际弹道导弹弹头的数量,但近90%的导弹都将配备多弹头分导再入飞行器。”  
                                                                            
除去这两个超级核大国,法国与英国的战略导弹也都配备了MIRV。这使得中国专家得出结论,认为“目前世界各主要核大国正在研制和将要研制的洲际战略导弹均采用多弹头分导技术”。面对不稳定的战略安全环境与层出不穷的技术挑战,中国可能会认为,减少未来不确定性与风险的最佳方式就是追随其他核大国的发展路径。尽管在今天看来这些军事技术对中国当前的战略价值有限,但在未来也许会是非常有益甚至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能力。

另外,在中国现有核力量的生存能力不断受到新的安全威胁(比如美国的导弹防御和常规全球快速打击能力)的情况下,中国可能认为拥有MIRV能力是维持可靠核威慑力的有用方式之一。由于中国的核武库较小,戒备级别较低(中国没有采用“预警及发射”的政策,外界认为在和平时期中国的核弹头都是未与导弹装配且分开储存的。另:低戒备级别是一种积极姿态,非贬义),中国核威慑力的可信度常常会遭到质疑。一些美国分析人士甚至认为中国的核武库可能会经不住美国的第一次核打击,甚至经不住第一次常规武器打击。

不确定报复与确保报复

包括吴日强在内的一些中国学者因此认为,中国目前的核威慑是基于“不确定报复”的,而中国未来的核威慑建设可能会以实现“确保报复”为目标。在中国实现这一目标之前,中国可通过MIRV技术影响潜在对手的风险-效益计算。MIRV技术可以大幅增加中国经过第一次核打击生存下来的导弹的报复能力,因此也就增加了“不确定报复”威胁的威慑力。

更为重要的是,美国不断投资导弹防御系统的行为也是促使中国发展MIRV能力的一大动因。对于中国来说MIRV一直都是技术上可行的一项发展选择。1990年,中国就已有能力通过一枚火箭将多枚卫星发射进入不同轨道。尽管中国获得了此项基础能力,但发展或部署MIRV导弹却并未成为中国的发展重点。然而,由于美国在过去十多年里大力加强导弹防御系统建设,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专家开始将MIRV与导弹防御系统的威胁联系起来。

配备了MIRV技术的导弹可以有效应对配备核弹头的拦截器,这是因为多弹头会迫使防御系统同时发射和引爆多个核弹头拦截器,而由于核弹头引爆时拦截器之间距离较近,最终可能会导致误伤其他拦截器(该效应被称为“核武器自相摧毁效应”, 英文为nuclear fratricide),从而降低拦截系统的拦截效率。

但由于今天的导弹拦截器不再配备核弹头,而只是单纯利用高速撞击的动能摧毁来袭弹头,所以配备MIRV技术的导弹在对付对手的导弹防御系统方面与同时发射大量(或齐射)单弹头导弹相比并无太大优势。
 
不过,一枚多弹头导弹具有多枚单弹头导弹齐射的攻击效果,而且一旦掌握了MIRV技术,它的制造成本会比制造多枚单弹头导弹更低,所以依然具有优势。

理论上,美国可以通过部署上升段拦截器来应对中国的MIRV导弹,这些拦截器可以在助推段或其后不久对导弹进行打击,也就是在导弹弹头母仓释放弹头之前进行打击。(导弹发射的最初阶段是助推段,此时导弹在火箭助推器的推动下速度不断增加。在该阶段,所有弹头—包括诱饵和假弹头—都还在弹头母仓中,所以处于上升阶段的导弹是极具吸引力的被攻击目标。)

但从技术角度来看,开发上升段拦截器远比现有的导弹防御技术更具挑战性——当前的大部分导弹防御系统是在导弹飞行的较晚阶段进行拦截。此外,上升段拦截器如要实现在导弹发射后不久就将其摧毁,这就要求拦截器可以以极快的速度飞行,并且被部署在非常临近导弹发射地点的地方。

这一要求给此类反导系统的部署带来了很强的地理位置限制。即使美国可以成功开发出上升段拦截器,美国也需要把这些拦截器部署在邻近中国的水域或陆地上。而中国随着多年发展,其打击近海岸目标的能力与日俱增。因此美国部署的上升段拦截器将处于中国的可打击范围之内。由于上述原因, MIRV技术越来越成为中国应对美国进一步发展导弹防御系统的有效手段之一

但也有迹象表明,对于MIRV技术有用程度的判断在中国内部也有不同声音。例如,中国国防工业的一位工程师就曾经谈到“多弹头导弹的突防能力、生存能力和总的有效性都远不及相同弹头数量的单头导弹的齐射”。

与此同时,外国政府与外媒的报告也表明,虽然中国正在对MIRV进行技术研发,但并无证据指出中国已经在实际部署此项技术。历史上中国就曾开发过某些战略军事技术,但从未进行实际部署,中子弹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所以中国是否会最终部署多弹头,目前还并不可知。

对战略稳定性的影响

西方的传统军控理论认为配备MIRV技术的洲际弹道导弹可能从两方面影响战略稳定性。首先,多弹头导弹会大大提高己方的第一次核打击能力,这会增强敌方的威胁感,从而可能导致敌方率先发起先发制人的打击。同时,一枚MIRV导弹就装载多枚弹头,一定程度上也成为敌方第一次打击的诱人目标;如果己方认为其多弹头导弹正受到敌方第一次打击的威胁,那么其就会希望在遭到袭击前率先进行攻击。因此多弹头导弹的存在,客观上增加了危机中敌对双方互相发动先发制人打击的可能性。“如不首先使用就面临摧毁”的困境是MIRV洲际弹道导弹面临“危机稳定性”困扰的根源。

因此,中国MIRV导弹对战略稳定性的影响要取决于中国具体如何部署这些导弹(如果中国确实要部署此技术的话)。中国专家就此问题有不同看法,这或许意味着仍有进一步探讨未来最佳部署模式的空间。从可选择的方案来看,有些部署模式对战略稳定性的影响会相对较小,对中国的总体国防利益也更有好处。

对于中国潜在对手而言,最为显著的担忧是中国可能会通过部署MIRV而大量增加中国总的核弹头数量。但从具体层面上看,这种担忧并不必要。哈佛大学贝尔弗中心的张会博士曾表示,中国武器级裂变材料储备有限,这种估测目前代表了学界的基本共识。这意味着除非中国重新开始生产武器级裂变材料,否则无法大量建造更多的弹头。所以中国的核武库规模不会在未来大规模扩大。

从中国的核战略思想及宗旨来看,也并不一定需要为所有洲际导弹导弹都配备多弹头。一种可能的选项是不大规模地增加现有核弹头数目,而继续维持一个精干而数量相对较小的核武库,并在和平时期继续将弹头与导弹异地储存。在战时,由于中国的“不首先使用”原则,中国将在敌方的第一次打击后进行核反击。在敌方的第一次打击之后,中国可以给生存下来的导弹装上多弹头(而不是在战前就给所有导弹装上多弹头)进行反击。这样MIRV导弹会有效增加中国的核反击打击能力,而同时又不需要大量增加总的核弹头数量,为中国合理的核武器现代化项目减少不必要的国际政治干扰。

此外,由于中国开发MIRV能力的首要目的是应对潜在的导弹防御威胁,所以另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是给每枚具有MIRV能力的导弹装载一枚真正的核弹头与多枚重型假弹头,而不是装载多枚真正的核弹头。这些假弹头的重量、形状以及其他物理特征都可以被制造成和真弹头一样。

诱饵、假弹头与干扰

与常见轻型假弹头相比,使用重型假弹头具有更多好处。俄罗斯、英国以及美国都部署了重量远轻于真弹头的假弹头。这些作为诱饵的假弹头更容易被识别出来,尤其是在弹头的大气再入阶段。由于大气层阻力,较轻的假弹头速度会急剧减慢,从而较容易将其与真弹头识别出来,增加了敌方反导系统成功拦截真弹头的几率。

上述国家之所以没有部署重型假弹头是因为这会占用导弹宝贵的有效负载能力,从而不能尽量多地携带真弹头。然而,由于中国并不打算大规模扩大其核反击规模,而是主要需要应对敌方的导弹防御对现有核反击能力的削弱,所以这不是中国需要主要关注的问题。通过MIRV技术在导弹上尽量多地搭载重型假弹头(而非尽量多地搭载真弹头),可以在较低成本的情况下造成敌方战略防御能力的饱和,有效增强中国的核反击能力,而且不需要大规模扩大核武库。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甚至可以公开其具体部署模式(真弹头和大量重型假弹头混合部署),这样并不损害国家安全利益,还可以进一步表明中国防御性的核战略本质,减少国外对中国可能大规模扩大核武库的不必要担忧。

中国如何处理和平时期及危机期间MIRV洲际弹道导弹的戒备状态也很重要。如果未来中国决定为其导弹配备多弹头,那么包括印度在内的部分国家可能会担心中国针对他们的第一次核打击能力会相应增加。目前外界认为中国在和平时期将核弹头与洲际弹道导弹分离并单独储存。如果中国继续这种政策并直接或间接地让外界知道中国的弹头是与MIRV导弹在和平时期是分离并单独储存的,那么这也许会有助于减少他国对中国会突然进行针对他们的第一次打击的不必要担忧。在和平时期将MIRV导弹处于较低的戒备状态并将弹头单独储存可以显示出中国无意进行突然性的无预警核打击。

在危机期间,从敌方的角度来看,中国多弹头导弹的威胁远大于单弹头导弹。如果中国将来选择部署MIRV技术,那么中国需要对危机期间调动MIRV导弹可能带来的危机管控风险有足够的认识。提高多弹头弹道的戒备级别并将弹头安装在导弹上,这个过程如果被敌方的侦查系统发现,其所传达出的危机升级信号远比提高单弹头导弹的戒备级别要更强烈。高戒备状态的MIRV导弹给敌方的威胁感更强、更紧迫,也更有可能会招致敌方先发制人的打击。因此,在危机期间提高多弹头导弹的戒备状态,不仅仅是展现了政治决心,其释放的军事信号也比以前更强,从而也更易被敌方过度解读或错误解读,引发敌方不必要的军事反应。中国决策者在考虑未来MIRV导弹发展前景时需要将上述风险都纳入考虑。

最后一项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应为哪一种导弹配备多弹头能力。如果中国决定继续发展并部署MIRV技术,那么中国应该考虑哪种部署方式风险最小。最合理的方式是将MIRV技术部署在抗打击能力最强、生存力最强的发射系统上,这样最有助于维护战略稳定性。美国、俄罗斯、英国以及法国都将MIRV导弹部署在战略核潜艇的潜射导弹上,这种做法通常被认为不会降低战略稳定性,因为上述国家的战略核潜艇都有很强的生存能力,其隐蔽性和总体安全性优于井式洲际弹道导弹或战略轰炸机。但这种模式可能适用于中国,也可能不适用。中国战略核潜艇的发展时间较短,在减低噪音、提高隐蔽性和生存力方面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相比之下,短期内中国的机动陆基洲际弹道导弹的生存性能要优于战略核潜艇与井式洲际弹道导弹。

因此,中国决策者在决定将MIRV技术部署到哪种导弹系统上时需要进行权衡。例如,井式洲际弹道导弹抗毁能力较弱,但可以装载更重的负荷,也就是可以装载更多弹头。另一方面,机动陆基洲际弹道导弹对于重量限制更为敏感,承载量越大其机动与总体生存能力就越弱。

总而言之,中国发展或者部署MIRV技术的根本目标应该是增强中国核威慑力的可信度,同时维护甚至提高核大国间的战略稳定性。假设中国未来需要部署MIRV技术,那么中国的决策者则应该首先考虑那些可以增强威慑力与战略稳定性的部署模式,而避免那些可能对此两方面带来危害的政策选择。

英文最初发表于《原子科学家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