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4年下半年以来美国酝酿和制订了一系列新的重要国家安全和军事战略,集中反映了美国对未来安全局势和军事威胁的认知。2015年2月6日白宫发布了最新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也是奥巴马政府2009年执掌白宫以来发布的第二份和最后一份《国家安全战略》。2014年9月3日,前国防部长黑格尔做了关于军事技术革新的重要讲话,着重要求国防部制定一套“革命性的抵消战略”,以应对美国军事技术领先地位所面临的潜在挑战。此“抵消战略”也被新上任的国防部长卡特全面继承并积极推进。2015年1月8日,美国空军联合参谋主任David Goldfein中将向美军相关单位发布政策备忘录,正式宣布放弃“海空一体战”,而以新的“全球公域介入与机动联合概念”取而代之,以更全面地动员各军种力量,协同应对美国面临的安全挑战。

与美国政府密集进行的战略调整相呼应的,是美国国内智库和政策圈人士的各种最新研究报告和政策建言。他们的主要关注点和政策建议与美国政府的最新安全和军事战略反映出了同样的变化趋势,集中体现了美国新的国家安全关切。

赵通
赵通的研究重点为战略性国际安全问题,包括核武器政策、军备控制、防扩散、导弹防御、高超音速武器、热点地区核问题以及亚太安全政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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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全和军事层面来看,所有这些最新的战略发布所反映的一个最核心问题,是美国对其可能丧失常规军事优势的担忧。国防部长黑格尔和卡特所积极推动的 “抵消战略”,是此问题的最直接体现。所谓“抵消战略”,就是美国试图通过发展革命性的新军事技术来抵销潜在对手积累起来的军事力量,以避免对手挑战美国的军事领先地位。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通过发展垄断性的核武器,来抵销前苏联建立起来的庞大常规军事力量,被称为第一次“抵消战略”;二十多年后,苏联通过大力发展核力量逐渐取得了与美国的核均势,越战受挫后美国的常规军事力量也面临进一步收缩,为保住自己的军事优势,美国从七十年代后期开始大力发展包括电子技术、信息技术、和精确打击在内的新兴军事技术,再次通过军事技术革命取得了对苏联的军事优势;今天,美国国内开始担忧中国综合国力的发展和军事技术的进步将对美国的军事优势形成新的挑战。因此,美国希望通过新一轮的军事技术革新巩固优势,防止被中国拉近差距。

在战略层面,新的《国家安全战略》指出美国在全球一些区域的自由进出受到威胁,间接承认美军已无法在所有地区维持绝对优势。在技术层面,面临美国国防开支收缩的大背景,美国防部寄希望于新的军事技术革新来扭转局势。因此第三次“抵消战略”成为美军未来发展的重中之重。在组织运用层面,美军试图最有效地整合各兵种力量,以集中应对潜在对手在特定地区对美国军事优势的挑战。之前的“海空一体战”常被批评过分关注空军和海军力量的协同运用,而没有纳入陆军、海军陆战队和特种兵力量。新的“全球公域介入与机动联合概念”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在战役战术层面破除其他国家的所谓“反介入”和“区域拒止”威胁。

具体来看,美国提出了以下几项措施来应对可能丧失的军事优势。首先一点,就是采取全面措施维持美国的军事技术领先地位。长期以来,美国依靠无与伦比的经济实力和在几乎所有领域都遥遥领先的全面军事优势,迫使美国的潜在对手不得不集中力量发展“非对称性”军事技术和力量,以避免与美国军事力量的“硬碰硬”式对抗并试图在个别领域实现对美国的“以小搏大”。发展“非对称性”军事技术,一度成为弱国对抗强国的特色战略。而现在,美国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强调发展“非对称性”技术,以便达到“小投入,高产出”的军事效果,反映出了美国对于维护全面绝对军事优势的困难有着清醒认识,并试图更高效和更有针对性地利用其不断缩水的国防预算。

当然,美国战略界并不认为中国、俄罗斯等国家对美国的常规军事优势在中短期内构成全面威胁。但不少人指出在某些特定地理区域内,美国可能正在丧失常规军事优势。亚太地区的部分海域甚至西太平洋地区是他们重点担心的地区。如果这里发生局部常规冲突,美国可能由于受到全球军事部署需要的牵制而无法应对在家门口作战的地区强国。面对这种新局面,不少美国战略学家希望美国此次的“抵销战略”重点针对特定目标国,以确保主要威胁能得到首先应对。

其次,在自身资源受限的情况下,加强对盟国的依靠成为美国的另一战略方向。《国家安全战略》明确指出:“虽然我们仍将采取单独行动应对对我们核心利益的威胁,但如果我们开展集体行动的话,我们将更加强大。”话语间显示出对自身绝对影响力衰落的无奈和对加强与盟国合作的希望。《国家安全战略》不出意外地再次强调了美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但在具体执行策略上,却首先强调了要充分加强与地区盟友的合作,其次才提到了美国自己的军事力量和部署。一段时间以来,美国大力寻求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菲律宾等国家加强实质性的军事合作,甚至不顾日本右倾化的危险也要为日本的军事力量发展松绑,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美国越来越需要依靠盟友力量维持总体军事优势的现实。在应对俄罗斯的安全挑战方面,《国家安全战略》也一再指出要与欧洲盟国和北约盟友共同应对,并希望受到俄罗斯威胁的相关国家建立自己的有效国防力量。这些都体现了与以前的“单边主义”所不同的战略倾向。

最后也是最令人担忧的一方面,是美国对待核武器态度的可能转变。由于自己常规军事力量的绝对优势受到了挑战,美国战略界部分人士希望美国更加重视核武器的作用,以弥补常规优势的流逝。以核力量弥补常规力量的不足的做法在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冷战期间,北约集团就通过大力发展战略和战术核武器来弥补其在欧洲面临的来自华约集团的强大常规军事力量优势。冷战后,局势倒转,俄罗斯常规军事力量落后于北约,于是也更加依靠核武器来抗衡北约的常规军事优势。苏联分裂后,美国强大的常规军事力量一直是其愿意不断裁减核武库的重要原因之一。奥巴马在其第一任期开始时提出的积极核裁军计划和大胆的“零核世界”目标都是基于美国能够长期保持领先的常规军事力量这一前提。近期,随着美国国内开始对这一前提提出质疑,已有不少战略学家提出美国应该重新思考其核裁军政策和未来核武器发展战略。他们认为,美国非但不应做出任何“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而且应该发展更灵活的核力量部署和使用政策,以便利用核武器遏止其他国家对美国使用常规军事力量。如果这些政策得到进一步发展,将使国际核裁军进程受到严重打击。

面对美国未来常规军事优势的不确定性,部分西方学者甚至提出美国应该默许其在亚太地区的盟友(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发展自己的核武器。这种极其极端的做法将彻底破坏国际社会几十年来建立起的防扩散体系,毁掉国际稳定的重要基石。虽然这种少数的极端声音很难被美国政府采纳,但这种声音出现的本身就反映了美国及其部分盟国对美国可能丧失的常规军事优势的担忧。

总体来看,美国近期接连出台的一系列国家安全和军事战略方针涉及到美国外交和安全政策的方方面面,但其中最突出的一点是它们深刻反映了美国对其可能丧失常规军事优势的忧虑。为此,美国提出了多项应对措施。这些措施有可能对地区和国际安全环境带来负面影响,不被包括中国在内的一些相关国家所乐见。然而,常规军事力量对比的改变反映了相关国家总体国力发展的趋势,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但由于交流不充分而导致的安全困境和过度反应则可以通过多种渠道的相互沟通尽量进行化解。美国战略学界对此问题尚缺乏足够的认识。相关国家的学者和政策制定者应该就此进行充分的沟通和讨论,增进相互理解,促进信任措施的建立,共同维护地区和国际局势的稳定。

本文最初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报-国际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