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巴马于9月24日在联合国大会的演讲暴露了其新中东战略的明显弱点,即,叙利亚境内驻兵过少。在伊拉克,无论是库尔德武装“自由斗士”,还是历经改革、重整士气的伊拉克正规军,抑或是曾在布什总统增兵时助其一臂之力的逊尼派部落,都可被调动起来,共同对抗伊拉克和沙姆伊斯兰国(下称“伊斯兰国”)。但美国在叙利亚却并无此种部署,

马秀丝
马秀丝(Jessica Tuchman Mathews)是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的杰出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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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该国的内部瓦解会直接威胁到周边五国,并间接影响整个中东地区安全。五角大楼已经制定了明确的时间表,宣布将用三到五个月时间在叙利亚反对派武装中物色和鉴别作战人员,再用一年时间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而在这个过渡期内,除了空袭,还会发生什么?

有时,无论问题看起来如何棘手,只要重新审视深藏其中的核心假设,就能找到解决之道。数月以来,伊斯兰国以惊人的速度崛起,这一事实让中东各国的关注点急剧转变,也为重新审视核心假设造就了时机。自叙利亚危机爆发以来,两个假设引领着对叙政策:一是最后结果须取决于巴沙尔•阿萨德是否继续掌权,二是须在停火之前达成政治协议框架。如今,这两个假设都有待重新考量。

这场战争造成了惨重的人员伤亡损失,截至目前,有二十万人死亡,三百万人沦为难民,六百万人背井离乡。尽管如此,奥巴马总统还是念念不忘早先美国对外军事干预的教训,这或许不啻为明智之举。他从一开始就坚持认为,在交战各方达成政治协议框架之前,美国不应简单直接地进行大规模军事部署。但他无法找到这样一个框架,其他任何人都找不到。

2012年8月,前联合国秘书长科菲•安南辞任叙利亚危机联合特使后不久,在等待航班的间歇同我喝了杯咖啡。这位优秀的国际谈判专家语带悲戚,说他从未在一个问题上付出如此多的辛劳,却收效甚微。继他之后,广受尊崇的前阿尔及利亚外交部长与国际公务员拉赫达尔•卜拉希米同样在叙利亚问题上殚精竭虑,但也同样成果寥寥。

安南与卜拉希米试图通过多轮日内瓦会谈促成足够数量的相关政治协议,为停火休战打下基础。然而问题在于,交战的任何一方总是在刚刚取得军事进展时无比乐观地相信其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因而对政治和谈全无兴趣。即便交战方的士兵都同样精疲力尽,苦不堪言,利用他方助燃战火的几大国际势力也有能力从中干预,以使稳定的军事平衡难以实现。这些势力包括支持阿萨德的俄罗斯、伊朗和黎巴嫩真主党,以及支持叙利亚反对派的沙特阿拉伯、若干海湾国家和美国。因此,尽管付出了巨大努力,日内瓦会谈仍以失败告终。

当前形势有所不同,逊尼派的沙特阿拉伯与什叶派的伊朗这两个地区强国,眼见伊斯兰国的祸水很快将蔓延到其边境,都产生了与之对抗的迫切需要。据一位研究叙利亚冲突的权威专家所说,这一局势可能会迫使阿萨德政权与反对派中的非圣战组织做出极不寻常的举动。我的一位同事耶齐德•萨伊赫任职于贝鲁特的卡内基中东和平中心,他认为,阿萨德政权与反对派中的非圣战组织实现单方全面休战的时机已经成熟。这种休战应是全局性的,是双方各自而又同时实行的。

为此,任何正式协议都没必要也确实不可能达成,也不用费心考量阻碍协议的先决条件,单纯的双方停火就足够了。萨伊赫认为,交战双方目前因力量削弱而处于一种平衡状态,都需要在争斗中取得喘息之机,以便将精力投向伊斯兰国,以防其乘虚而入,夺取改变战局的胜利果实。

今夏,阿萨德政权在伊斯兰国的重创下伤亡惨重,食品与水电供应严重匮乏,更使得其价格飙升。在另一边,以叙利亚自由军为主力的反对派武装即将失去对最后一段与土耳其接壤的边境的控制权,而武器、训练有素的兵力以及亟需的人道主义援助都需要从这条线路入境。萨伊赫写道,无论是阿萨德政权还是温和的反对派势力“都处于一个日益紧绷、流血不止、愈加脆弱的状态”。

然而,阿萨德总统不太可能在伊朗给予实质支持以前同意停火,毕竟伊朗是其政权的最重要支撑。伊朗在促使伊拉克前总理马利基下台一事上满足了美国的利益,但此刻,鉴于美国已经直接涉入局势,伊朗在与沙特和美国达成某种谅解之前是不会促使阿萨德停火的。这样一个涉及三方的谅解显然是难以达成的,因为其各自的内政决定了三方不能公开合作。

保密是外交进程中的常事,并非难以解决的障碍。关键在于,至少在眼下,三方的利益有所趋同。长远利益又是另一码事了。如果什叶派和逊尼派认为另一方会在伊斯兰国的威胁消除后掌控叙利亚政局,沙特和伊朗都不会主动促成停火。于是第二个核心假设可以搁置一旁了。问题又回到了需要某种政治和解上。

到目前为止,围绕巴沙尔•阿萨德命运的争议仍然阻碍着任何妥协方案的成立,一些势力坚持让他继续掌权,而另一些则要求他下台。若阿萨德得以继续在位,哪怕是作为名义上的总统,将权力分散与地区领导人、总理、议会和军方,即可绕开僵局。尽管阿萨德是一名战犯,但此时国家命运远比个人命运重要。在国际维和行动的支持下,这种政治权力分配可以形成一个体现国家团结的政府。

有很多因素都可能导致这种方法失败:阿萨德有可能顽固不化;反对派的众多派系可能无法达成共识;沙特和伊朗或其中之一都不赞成这个做法;非伊斯兰国麾下的圣战组织,尤其是“胜利阵线”,可能会拒绝加入;如果美国和伊朗的核问题谈判失败,鲁哈尼政府可能在国内民心尽失,因而无法承担国外开战的政治风险。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成功的胜算不大。

以上是看待问题的一个角度,但并不是唯一的角度。叙利亚有几近一半的人口因战争而流离失所,又有将近半数的物质财富被毁灭殆尽。约旦、黎巴嫩和土耳其接收了大量难民,令其自身稳定受到威胁。人民正在遭受巨大的苦楚。持怀疑态度的人不禁要问,伊斯兰国在叙利亚境内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巨大风险和持续内战的惨重代价是否足以促使各方另辟蹊径解决问题。中东地区的唯一一个好消息是,伊斯兰国内部政治利益复杂,派系繁多,几个月前还貌似坚不可摧的假设如今都有待商榷。因此,不妨利用这一契机去探寻真正的出路。

本文最初发表于《纽约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