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许多不可预知的危险。美国向伊拉克武装分子发起空袭,恐惧又随着俄罗斯在乌克兰边境陈兵而积聚,这些头条让人们暂时忘记加沙战争、叙利亚动乱、亚洲紧张局势,以及其他全球挑战。由于各种不稳定因素的影响,每天似乎都有更多的坏消息。

这些混乱局面的严重程度是否真的史无前例?还是仅仅像看上去那样而已?

来自世界各地的卡內基专家们对当今局势和最主要的地缘政治热点问题进行了分析,这是在纷乱复杂的时代需要的冷静与客观的分析。

从历史观点上看,当今世界的动荡局面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当今世界的冲突与过去其他时代有什么不同呢?

托马斯•卡罗瑟斯(Thomas Carothers):回顾过去半年来发生的事件,危机的来临如瀑布倾泻般拍打着国际社会体系。很难判断突然占据头条的种种事件中,哪些具有持久的重要性。迄今为止,已爆发的危机中没有一件是能够颠覆国际秩序的。但是这些事件本身的重要性都要超过其造成的危害,因为他们代表着国际体系长期的深远的发展趋势。

南中国海的紧张局势是中国崛起和亚洲基本安全秩序再平衡的反映。乌克兰的危机使得美国在过去五年里与俄罗斯建立广泛合作体系的努力最终落空。

伊拉克与叙利亚两国各自的内战是阿拉伯世界革命浪潮中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圣战极端主义的重心从南亚的基地组织向中东的多个组织转移的一个明确的信号。以色列与加沙之间的战争凸显了一个事实,即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和平进程的失败留下的并不是可以协商的现状,而是一个会持续恶化为暴力的深层冲突。

换个角度来看,这些事件的爆发点都表明,权利正在不断从美国转移到其他行为体身上,无论是地区大国还是非国家行为。这种现象提醒我们,权利的扩散会使世界上暴力冲突的根源翻倍增加。同时,这也是给那些开始相信武力正在淡出国际冲突的人的一杯醒酒。

站在更宽广的历史角度来看,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教授表示,世界暴力事件总体正在下降。这一观点或许是正确的,但近期多重事件的爆发表明暴力活动或不同类型的行为体的暴力威胁,仍将在可预见的未来持续影响国际格局的发展。

俄罗斯进军乌克兰将有何风险?乌克兰政府站在何种立场?

安德鲁•韦斯(Andrew S. Weiss):“我们真的不知道对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该有多担心,”美国总统奥巴马八月初在接受《纽约时报》记者托马斯•弗德曼(Thomas Friedman)采访时说。他还提到普京会随时“入侵(乌克兰)”,同时北约秘书长拉斯穆森(Anders Fogh Rasmussen)也曾表示“(俄罗斯)有很大的可能会入侵(乌克兰)”。

这些紧张局势反应了这样一个事实:莫斯科政府正在增加边境驻军,同时,乌克兰武装力量也在不断施压盘踞在乌克兰东部两个主要据点周边的分裂势力。普京是否会放弃他的代管权而袖手旁观?如果他们被那些曾被俄罗斯国有媒体妖魔化的敌人杀戮,普京是否会因此而遭到羞辱?

同时,莫斯科政府仍有其他非入侵的手段帮助自己争取时间或保持在顿涅茨克与卢甘斯克的问题上对乌克兰政府进行制衡。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怀疑普京实际上并不希望那些分裂派头目或激进的民族主义者在乌克兰战斗之后回到俄罗斯,他们会成为俄境内的不稳定因素。

乌克兰总统佩特罗•波罗申科(Petro Poroshenko)渴望尽早结束在东部的军事行动从而可以专注于他的改革议程,比如面对国家糟糕的经济形势制定政策,以及他希望在十月举行的议会选举。但一个有意思的难题又抛向了乌克兰政府,乌克兰民兵及非正规武装的政治影响力日益增长。然而这些民兵与非正规武装,以及资助他们的寡头和地区政治掮客,将在未来几个月中自行其是,向乌克兰政府施压。

巴以冲突是否有尽头?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共享一个稳定的未来的几率有多大?

马尔旺• 马沙尔(Marwan Muasher):不幸的是,目前的冲突还看不到结局。

持续几天的停火协议最终可能会达成。但是很有可能情况与之前类似,将和谈推进的希望依然渺茫。

以色列以牺牲巴勒斯坦人为代价,安抚公众恐慌,并拉拢内阁强硬派寻求支持与帮助。如果以色列的目的是消灭或者削减哈马斯(Hamas)的实力,那么他们可能会空手而归。事实证明,在过去的六年中,三次地面入侵行动(另一个是在06年对抗黎巴嫩真主党的战斗)都未达到消灭或减弱对手的目的。

事实上,哈马斯已经证明它可以逐渐提升自己的军事能力。非常明显的是,此次作战准备很充分,虽然向以色列发射的导弹并未造成大规模建筑物损毁,但是这可能击碎许多以色列人仍沉寂在安全中的错觉。同时,许多以色列士兵已经在战争中丧生。 

哈马斯因为以色列最近几次的行动而受到民众的认可和追随。多年来,民调显示哈马斯受欢迎程度首次高于法塔赫(Fatah)。在阿拉伯电视网络上流传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民死亡照片,尤其是妇女与孩子的惨死画面,使得公众情绪开始倾向于哈马斯这一边。以色列要求不要误伤平民的说法在阿拉伯世界受到广泛的漠视。

无法解决以色列的侵占这一核心冲突,就无法摆脱再次陷入矛盾循环的怪圈。可以保守地认为,未来会发生入侵,之后会停火,并且停火后持续的和平时间不会很长,之后又会发生入侵。加沙和其他地区的巴勒斯坦人将继续忍受战争带来的冲击。这也难怪大多数人认为没有突破口可以解决以色列的占领问题了。

“伊斯兰国”武装集团是否会继续侵蚀伊拉克和叙利亚?这两个国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丽娜•卡提波(Lina Khatib):鉴于最近几个月“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在伊拉克的进展,“伊斯兰国”试图将伊拉克和叙利亚的领土置于他们的控制下,他们要取消边境,并标榜自己是“哈里发”(caliphate)。“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很有可能保持对这两个国家的控制权,但控制范围不会显著扩大。

“伊斯兰国”武装集团使用武力与谈判混合的手段来夺取领地,这种混合的战略在伊拉克和叙利亚都使用过,其与当地部落形成联盟的决定也是通过这种手段实现的。

在伊拉克,“伊斯兰国”武装集团依赖于逊尼派迅速推进,其对逊尼派的吸引力主要源自对伊拉克政府的不满。逊尼派长期以来被伊拉克各级政府所歧视,由此“伊斯兰国”为逊尼派提供了复仇伊拉克政府的机会。“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利用这一点故意煽动逊尼派与什叶派的宗教仇恨。

美国对“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在库尔德地区的空袭能够防止该组织继续向北推进,但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伊斯兰国”受到伊拉克逊尼派欢迎的问题。建立一个包容各宗教派别的政府是伊拉克新任总理的第一要务。如果伊拉克政府不进行深化改革重新思考政权体系与政策,“伊斯兰国”武装就会继续打着宗教招牌投机取巧。

叙利亚冲突仍在无情地继续着。恐惧和衰竭让许多人在面对“伊斯兰国”时保持沉默,同时,另一些人为了寻求自保而加入“伊斯兰国”,因为他们认为“伊斯兰国似乎是最强有力、最富有、最持久的集团。一些基地分子也加入了“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强化了他们的影响力并丰富了他们的资源。然而其他温和的反对派和叙利亚胜利阵线(Jabhat al-Nusra)还未勇敢地面对“伊斯兰国”。

尽管叙利亚政府最近改变了对“伊斯兰国”武装集团的立场并对其据点拉卡发动了攻击,但是与其战斗并不是阿萨德政府的首要事务。相反,阿萨德政府将把时间与精力花费在维护当局控制的关键区域,将东部地区继续放任于伊斯兰国”武装集团的势力下。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叙利亚政府军和“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彼此都没有绝对把握压倒对方。

只要叙利亚政权继续恐吓人民、让人民挨饿,而保守的叙利亚反对派未能提供切实的政治和军事结果,“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就会继续控制着东部区域。
一旦错失了压倒“伊斯兰国”武装集团的良机,那么“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可能会继续深入地扎根于叙利亚和伊拉克已控制的地区,那么根除两国的“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势力的前景就会越来越渺茫。

阿拉伯世界的觉醒已无望?

马尔旺• 马沙尔(Marwan Muasher):在过去三年中,阿拉伯世界的期望已为现实让步。社会的转型过程不可避免的需要时间,而且无法用非善即恶的价值观评价,因此“阿拉伯之春”这个标语就显得过于简单化了。阿拉伯觉醒的结果需要用数十年的时间而不是几年的时间来判断,并且每个国家会因各自的选择而得出不同的评判结果。

有一件事是明确的,那就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数十年间通过人为的干预实现社会的稳定,这一模式是不可持续的。阿拉伯世界的政权依靠暴力统治来延长他们的统治,阻碍社会健康发展。常年累积暗藏的问题就如同盖子下的泉眼,轻轻一触碰盖子,泉水就会急速喷涌出来,喷涌至四面八方。

一个多元化的民主制社会不可能仅因独裁者被推翻而形成,假如没有一套可以支持民主文化和维护法制的合理体系,那么就会产生更加严重的后果。

 “伊斯兰国”的崛起就是很好的例证。“伊斯兰国”武装集团并没有因为其拥有较强的军事力量而控制了伊拉克的部分地区,他们主要是依靠那些深感被社会边缘化了的人们壮大队伍,这些人愿意支持任何可以宣泄他们对社会忿怨的武装力量。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单纯的依靠武力解决“伊斯兰国”的问题。因此必须有一个政治程序来从根本上解决当前不稳定的局势,并确保逊尼派感到在国家的领导人和未来发展上自己有发言权。

如果希望未来能有所改善,那么必须开始建立起民主社会的支柱。仅仅恢复阿拉伯世界秩序,如果恢复有可能实现的话,只会造成当下的混乱局面在未来的重演。
尽管该地区动荡不安,并不是所有的阿拉伯世界都被打上处于不稳定性和暴力冲突的标签。突尼斯在短暂的三年内证明了致力于多元化与融合这一理念是可行的。旧的势力必须意识到那个曾经的阿拉伯世界秩序已经永远的结束了。新社会体系下的领导人须与分享权力,开展包容性政策,维护法治正常的进行、提供良好的经济计划,并建立具有深刻意义的反腐机构。否则混乱的局面会重演。

如此看来,阿拉伯世界觉醒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决定权在他们手中。

亚洲海域争端的危险因素是什么?中国在追求领土主权完整上的做法是否过激?

包道格(Douglas Paal):亚洲海域冲突的危险已经持续了超过四年的时间了,目前来看,威胁系数仍然比较小。

所有的亚洲国家都非常谨慎,试图避免越过红线。令人挥之不去的担忧是,在他们试图获得优势的同时他们是否清楚地知道红线在哪。错误的判断是将紧张局势变为冲突的关键变量。

就该地区而言,中国应该是最有自信的国家。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国已建立起自身优势,在能力和资源方面逐渐超越周边邻国。

中国政府相信必须重新调整历史遗留下来的对本国利益的损害。在中国看来,中国的领土主权曾经被邻国和帝国主义列强所侵占,这大多发生在中国自我孤立的时期。因此中国并不认为其行为是过激的,而是对他国行为的反应,因为中国现在能更好地捍卫其利益。

这些混乱的世界骚动事件对整个国际体系有何启示?对美国来讲,有没有可以吸取的根本教训?

托马斯•卡罗瑟斯(Thomas Carothers):一连串的国际危机对美国和世界有诸多启示。

首先,这些事件突显了世界中崛起的很多行为体在不断地考验美国的实力,想要了解美国有多大的能力和意愿去维持世界秩序。美国在一个地区考验的回应会在其他地区有着深远的意义。

其次,奥巴马政府提出“重返亚太”的战略可能具有一些吸引力,但是任何关于美国不会继续面对亚洲之外的中东、欧洲和其他地区的安全挑战的说法完全是一种错觉。所以“重返亚太”战略到底包括了什么内容目前尚不明确。

第三,美国的安全政策几乎是按照首要的危机所制定的,并因此调动资源,如反恐战争。然而目前美国所面临的挑战大不一样,这就要求美国就不同情况作出不同的应对。

在面对全世界的政治热点上,美国政府需要摒弃以往就单一挑战配置外交体系的习惯,我们必须有所适应、有所准备的提出应对亚洲的高超的外交战略;用精明的政治经济外交手段回应俄罗斯;使用有效手段应对伊斯兰圣战分裂主义在阿拉伯国家及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的扩张。

最重要的是,要明白长期的教条主义定式思维,或单一的外交政策对美国来讲是严重落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