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大规模的多国海上联合军演——环太平洋军演(RIMPAC)将于今年6月底开始。23个国家将参加此次军演,包括美国、日本、澳大利亚以及首次参加的中国。

在本次问答专访中,陈琪阐述了此次军演的意义以及其对环太平洋地区的影响。他解释称,互不信任一直存在于中美军事关系中,本次军演既有可能会进一步恶化两国军事紧张关系,也有可能会改善整个局面,这要取决于双方合作时的坦诚开放程度。

请您简要介绍一下中美军事关系的现状?

当前中美关系中相互不信任问题突出,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不时爆发冲突的火花。

陈琪
陈琪是中美关系、全球治理及中国外交政策方面的专家,他在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主管中美二轨对话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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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希望可以与美国建立起新型大国关系。而新型大国关系的实质是崛起大国和守成大国通过合作避免并管理大规模冲突。

在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这一努力下,中美两国的学者、政府官员以及部队军官普遍认为中美军事关系是最脆弱的环节。军官、专家甚至是公众都相信中美两国在军事方面芥蒂颇深,军事关系上的严重不信任和相互猜疑,超过了经济上的摩擦以及政治上的对立。比如,中美两国出现政治对抗是由于两国存在意识形态差异,尽管两国不时有言语上的冲撞,但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这种分歧。而军事关系则与此不同。

中美双方军事上的紧张、对立和不信任在2001年9月11日美国遭到恐怖袭击后急剧上升。但自2010年起,双方都做出了大量努力希望可以缓解彼此之间的紧张关系。2013年6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美国总统奥巴马于美国加州安纳伯格庄园进行了会晤,希望可以防止中美关系尤其是军事关系出现恶化。正是在这次会晤过程中中国决定参加2014年的环太平洋军演。此间双方进行了多轮高层军事官员互访,包括了两国国防部长的互访。如2014年4月美国国防部长哈格尔(Chuck Hagel)参观了中国位于青岛附近的海军基地。

尽管中美双方在记者招待会上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推动两国间的合作,但当涉及到海上安全以及海上岛屿领土主权问题时,两国依旧会爆发冲突。两国高层领导人都曾提及这类冲突,这暗示着双方一直以来都很清楚中美两国之间存在着不信任与摩擦,而双方出于国内外的压力也不再想掩盖这一问题了。

中美两国之间的军事交流与会谈并没有阻止双方互不信任状况的加剧,而且紧张关系也不仅局限于军事层面。两国之间的差异不断扩大、分歧不断增加。由于整体战略关系糟糕,两国的军事关系也很难有实质性的改善。

近期两国的军事交流与合作又遭到了挑战:美国指控五名中国军官盗取商业机密。这一举动显示出了美国决策者对于中国的崛起日渐不满,且对于两国战略关系的改善缺乏信心,也可能是美国商业利益团体与政客对美国战略选择产生影响的结果。过去,美国政府就曾在不公开情报来源或是不一定有充足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做出指控。银河号事件即是例子,美国称要检查一艘驶向伊朗的中国集装箱货运船,认为其上装载着制作化学武器的材料,但最后证明是子虚乌有;此外类似事件还有美国起诉并严肃处理华裔物理学家李文和,称其偷盗美国有关核武的机密文件;美国的考克斯委员会报告也曾称中国盗取美国的核武器设计信息。美国的这些行为严重影响了中美双边关系,使两国的互不信任不断加剧。

近来造成中美关系紧张的其他事件还包括美国与俄罗斯在乌克兰的冲突以及美国的重返亚洲战略。在俄罗斯合并克里米亚风波中,美国警告中国不要学俄罗斯。这一举动使中国很不舒服,并导致了两国官员间针对彼此的挑衅式声明。在中国看来,美国加强其盟友网络建设、在亚太地区增加驻军、参与双边军演以及在中国海岸线附近加强军事侦察这些行为既没有建设性也不友好。与此同时,中国与俄罗斯的关系无论是从军事上还是从战略上都日益紧密,这也增加了中美对抗的风险。

奥巴马总统对于中美关系做出的评论主要旨在警告中国同时安抚自己的盟友。例如,奥巴马总统表示在有关钓鱼岛(日称尖阁列岛)主权问题上美国支持日本,称《日美安保条约》第5条适用于这一情况。对于这样的言词中国的决策者与公众十分不满。此外,当涉及中菲在南中国海南沙群岛争端的问题时,美国官员也将紧张态势归咎于中方的挑衅。

美国的此类举动加剧了东亚地区的对抗情绪。中美两国并没有直接表现出对彼此的敌意,但对彼此的猜忌也很令人担忧,去年尤其如此。

中美之间也有一些合作,尽管比较边缘化但依然带有积极影响。如,中国、美国以及澳大利亚合作共同搜寻马来西亚失联航班MH370,这是中美在非传统安全事件上进行军事合作的一大典范。此外于中国青岛举行的西太平洋海军研讨会也具有积极意义,包括美国在内的20多个国家参与了该论坛以及军演。在此论坛上,中国与美国等国家开展了交流与对话。

如果想真正改善中美关系,两国都必须付出努力并进行真诚合作。

美国举办环太平洋海上军事演习目的何在?

美国认为举办军演会带来诸多好处。美国的最终目的是要在亚太地区树立起无法撼动的地位,同时彰显其军事力量。

美国还希望通过本次军演显示对其盟友的支持,并通过加强对非传统安全威胁的回应起到提供区域长期安全的作用。例如,海上救援与应对恐怖主义等项目都有助于区域安全稳定。在演习后如果以后发生类似的情况,参演的各国能够迅速做出反应。

通过彰显美国有能力协调其盟国共同参加军演,本次军演最为重要的目的就是警告中国不要试图改变现状。一些新闻报道称美国是在展示实力,向世人显示其远比中国强大。美国政府是在向中国显示美国依然是亚太地区的主导者,想威慑中国不要改变现状。

2010年演习方案设计主管、太平洋论坛战略预计研究中心的卡尔▪贝克(Carl Becker)曾表示,进行军演的目的是守卫美国及其盟国在商业以及通信海道方面的安全(这也有利于广大国际社会),维护美国的国家利益,并确保美国在太平洋上航行自由的权力。

美国为何要邀请中国参加2014年环太平洋军演?而中国国务委员杨洁篪又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接受了这一邀请呢?

对于中美两国来说中国参加本次军演的象征意义远远超过实际意义。军演本身并不会对两国的军事合作有太大促进,但这一举动的象征意义依然非常重要,因为这显示出中美双方都希望尽量减少冲突,管控分歧。

对于美国而言,中国愿意加入美国主办的军演是一个好迹象,合作无疑比竞争要好很多。参与本次军演的国家大多是美国的盟友,因此美国也将本次军演视为一次展示其在该区领导力与协作能力的机会。

中国则希望通过参加2014年环太平军演增强与美国的互信。这显示了中国愿意承认美国在该区域占有主导权这一基本事实。中国参与由美国主导的军演还显示出中国并没有将美国排斥出该区域的企图,并承认了美国在该地区的领导作用。如果中国表现出不愿参加本次军演那么事态对于中国来说将很不利,如果中国显示出要与美国竞争那情况则会更糟糕。

中国将在环太平洋军演中参加哪些演练?中国希望达成怎样的目标?

没有任何消息报道中国将会参与哪些项目。但应该不是特别重要的部分,这也是为什么说中国参加此次军演更多的只是象征意义。

此次军演中国并不会派出其最好的战舰。同时美国也不会让中国观摩太多军演项目,比如美日两国联合攻占岛屿等。确实,据我所知,大部分演习不对中国观察员开放。在参与2012年军演时俄罗斯观察员的待遇也是如此(俄罗斯不会参加今年的环太平洋军演)。中国可以观摩部分不太敏感的演习内容,但具体也取决于双方的戒备程度。

从提高军事方面的透明度与信任度的角度来考虑,美国应该允许中国观察员或军方代表观摩大部分演习项目。美国政府应该更开放坦诚、更自信,同时应该让中国更多地参与进来。同时中国也应派遣先进军舰来参与部分具有军事敏感度的演习项目,例如联合抢滩登陆项目。

美国曾多次要求中国增加军事透明度。同样,美国也应更为公开透明。如果中美双方可以对彼此更为坦诚开放,那么像环太平洋军演这样的军事演习也许会有助于中美两国进一步开展高层合作关系。

要做到这点很难,因为双方都在堤防对方。美国担心中国会从演习中获得太多信息,而中国则担心其先进技术会遭到曝光。

我希望两国能够真诚合作。如果中美两国可以更好的了解彼此,两国也会更为相信彼此,但这在将来会不会发生现在也很难下定论。 

您认为中国参加环太平洋军演是否会有助于缓和中国与其他参演亚洲国家的紧张气氛,并建立信任关系?您认为本次军演是否会为中美军事关系带来改善?

本次军演既有可能会使紧张关系加剧,也有可能会得到改善。

美国彰显军事实力,表现出对盟友的支持,这些行为都会增强其同盟的信心,使它们坚信如果本国身陷困境美国会提供帮助。这反过来也可能会使美国的盟国们无所畏惧,采取挑衅行为。

也或者,在中国参加军演之后,美国的盟国可能会认为美国邀请中国是为了减少区域冲突;所有参与国家,包括中国,都是美国的盟友。这就将有利于中国与这些国家的关系改善。

现在看来冲突可能会进一步加剧,因为美国对于盟国的支持会助长这些国家的气焰,使得这些国家更为无理。

当然,不论是习近平主席还是奥巴马总统都不会希望中美军事关系逐渐失控。中国高层领导人很明智,不会与美国军事摊牌。两国之间存在冲突确是事实,但双方都不希望冲突升级到不可控制。这是两国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基础。

中国与美国的冲突是结构性的。换句话说,美国担心中国的崛起会影响其霸权,但这并不一定会造成军事冲突。中美之间的主要问题是中国与美国亚洲盟国之间的冲突,而非两国领土安全问题。

中国与美国盟国之间经济与军事对抗可能会将结构性冲突催化为真正冲突。例如,尽管美国表示就钓鱼岛/尖阁列岛问题保持中立,但其支持日本对争端岛屿的管辖权(因此无论谁挑战了日本的管辖权就是挑战美国)。这一举动使得中国与第三国的冲突转变成了中美之间的冲突。

还有证据表明,美国的双边军演以及他国对军演的回应都危及着区域稳定。自2010年起,亚洲地区以美国为中心的双边军演(如美澳、美日、美韩)无论是数量上还是规模上都呈增加的趋势,并且很大程度上,这些双边军演被认为是针对潜在挑战者的,如中国和朝鲜。很多亚太国家都感到了不安全,而中俄也以增加军演次数作为回应。

为了进一步推进该地区的健康发展,美国应减少军演中的双边主义,压抑住控制某些国家的企图,并力图向全亚洲开放军演。这些国家应该建立一个全新的安全观念——开放、综合以及可持续的安全,而不应持续零和模式。习近平主席在2014年亚洲互相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CICA)上提出要以上述方式维持地区安全。将这一新的安全观念引入环太平洋军演将有助于确保亚洲长远的安全。中美两国也应促进军方各阶层的交流,并妥善处理两国公众对对方国家的不信任。

从个人角度来看,我希望像环太平洋军演这样的共同努力将有助于防止各国发生对抗增进互信,从而使该地区的未来更为稳定,并减少中国和美国盟国之间的冲突。

未来中国是否有可能领导类似于环太平洋军演这样的军事活动?

中国已经主持了一些多边活动,如亚信会议和上海合作组织,但这些都不是军事活动。随着中国不断缩小与美国之间的能力差距、增加其合作伙伴,那么中国在这一地区主导军事演习也是可以想见的。

即使中国真的主导军事演习,我也不认为中国将会寻求军事霸权或是努力想要成为像美国一样的全球领导。一些人认为在经济方面中国正在赶超美国,但中国也明确表示并没有要成为全球领导的企图。

未来中国是否将会寻求霸权还要取决于其领导人。我相信,中国的新一届领导有民族复兴的报复,并会承担起国际责任。但只是寻求荣耀还远远不够;想要取得真正的进步还是需要承担责任的勇气。

对于中美两国有哪些建议?

中国参加环太平洋军演反映出中美两国领导达成了一致,将增进军事交流作为新型大国关系的一部分。这一举动非常重要且具有象征意义,但这需要两国更加努力,向彼此敞开大门。

从战略的角度来讲,管理亚洲同盟对于美国来说日益重要,美国需要防止这些国家过多寻求美国支持并在区域内采取挑衅行为,因为这会成为中美关系紧张的主要源头。如果美国可以妥善管理其盟国,那么中美军事关系很有可能会有所改善。

但目前我所关心的是,美国在区域安全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与此同时区域内的国家在经济上日益依赖中国。在过去20年中,中国成为了几乎所有亚洲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这使得中国在亚洲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但在安全问题方面,中国与美国的亚洲盟国又存在着冲突,而美国则多少都在保护这一地区,表示亚洲的稳定与和平离不开美国的军事支持。

这样的状况不易解决。比如,之前美国将重心放在中东区域时,亚洲地区靠自己也维持着安全,但当美国将亚洲作为战略重点之后,亚洲出现了各种敏感纷争。

本文系“中国观▪观中国”系列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