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中的世界能源版图

在这场旷日持久、日益发酵的乌克兰政治危机中,最吸引人关注的不是乌克兰内部复杂尖锐的内部矛盾,也不是俄罗斯与美国和欧盟的外交对抗和互相威胁的经济制裁。在这场危机的演进过程中,俄罗斯利用能源供应这张“王牌”,或威胁,或拉拢,分化欧盟的立场和力量,向世人展示了能源外交的特殊价值。

德法意等欧盟主要国家都有1/3?1/4等的天然气来自俄罗斯,奥地利更是高达50%,并且在乌克兰危机期间着急地在莫斯科与俄罗斯天然气公司(Gazprom)签署了南溪天然气管道奥地利段建设意向书。在成员国各怀鬼胎的情况下,欧盟与美国挥舞的制裁大棒难免沦为虚张声势,而俄罗斯在克里米亚问题上自然显得胸有成竹。

近日,担心被孤立的俄罗斯借普京访华机会又与中国签下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天然气合同,开发东线市场,巩固同中国的关系并反制欧美的制裁。一石多鸟,俄罗斯能源外交的牌似乎打得得心应手。

不过这恐怕也会是俄罗斯最后一次如此顺手的使用能源供应这张外交“王牌”。经历了这一次教训,欧盟必然痛定思痛,未来逐渐降低对俄罗斯天然气依赖。尽管这在短期内不太可能实现,但与上世纪70年代的“石油禁运”一样,这场危机将迫使欧洲采取更坚决的措施,增强对俄罗斯天然气供应威胁的抵抗能力。而俄国天然气公司作为一家企业,在这场危机中所扮演的高度政治化角色,也给包括中国在内的它的其他客户敲响了警钟。

王韬
作为气候与能源领域的专家,王韬在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负责中国气候与能源政策项目,尤其关注非常规石油与天然气、交通政策、电动汽车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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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世界的能源供应与消费格局正在发生着深刻变化。国际能源署(IEA)预测到2030年中印两国将占全球能源需求增长的50%,而发达国家的能源则会出现下降。随着经济增长,国际能源消费重心正在从西方向东方,尤其是亚洲转移,从发达国家转到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国家。 与此同时,水平钻井和水力压裂技术在北美的成功让美国成为天然气最大生产国,并可能在未来5年内超越沙特和俄罗斯,成为世界最大的石油生产国。如无意外,未来几年美国将开始陆续出口液化天然气(LNG)与原油。

新技术的进步和高油价给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带来了新的可能。除了美国,页岩气的热潮也吹到了世界其他地方。欧洲的英国,波兰以及一些东欧国家在这次乌克兰危机之后也更加坚定了开发国内页岩气的决心。中国政府同样对页岩气抱有浓厚的兴趣,并且非常希望能复制美国的页岩气革命。非常规石油的开采更是颠覆了以往石油生产的一些概念,从加拿大的油砂沥青,到巴西的海底盐层油,从北极石油到墨西哥湾的深海石油,从轻质页岩油到固态的油页岩,产油国的组成和储量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与此同时,由于自身能源消费的增加以及成熟油田的日渐枯竭,一些沙特这样的传统石油出口国的出口能力正在下降。世界的技术可开采石油储量中超过58%将来自非常规石油的开采,而很多拥有非常规石油资源的国家并不是传统的产油国。

因此,传统的欧佩克(OPEC)与国际能源署(IEA)所代表的供应和需求两大集团现在各自都受到了强烈挑战。世界能源的版图正在重构,这也对传统能源安全的理解提出了新的挑战。

传统视角下的世界能源

关注能源的供应充足、运输路径的安全以及价格的可负担是传统的能源安全的范畴。在这个能源安全框架下,一国应该尽量保障自己的能源供应免于中断,或价格失控的风险。能源国际供应的主要商品则是石油和天然气,管道和海运则是主要运输方式。管道运输成本较低,同时比较快捷,但问题在于点对点固定,投资巨大,缺乏灵活性,而且容易受到冲突、自然灾害等事故影响。而海运相比管道则更加灵活,但是运费更高。

作为世界主要能源消费市场,经合组织(OECD)在上世纪70年代的石油禁运后通过成立IEA共同保障发达国家的能源供应安全。通过建设石油储备、燃料替换和紧急增产能力,IEA成员国共同建立应对可能的石油供应中断的应急储备能力,通过向市场释放战略石油储备等方式来缓解石油紧张。目前来看,尽管各个国家进口途径不同,但是通过建立集体应急储备, IEA的机制很好地减低了成员国石油供应中断的风险。但由于历史原因,IEA一直没有针对天然气供应建立相应的应急储备,而这一次欧盟在俄罗斯天然气断供威胁下表现出的软弱正是暴露了IEA能源保障机制中的这个缺陷。除了建立战略应急储备,进口渠道多元化是能源供应安全最好的办法。

在IEA成员国内部,每个主要国家的情况也还是有所不同。美国在页岩气革命后所处的形势最为有利。美国的进口石油依存度在2012年已经降到了40%,是自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的最低点。同时进口石油中的一半以上来自加拿大、墨西哥和委瑞内拉3个美洲国家,还有16%来自沙特,而中东石油占其石油进口的比例已经降到了28%。虽然进口国家比较集中,但是都很稳定可靠。美国目前的天然气进口超过80%来自邻居加拿大,而未来更有可能成为天然气的出口国。

相比之下,能源生产不足的欧盟需要进口超过其能源消费需求一半的化石能源,其中包括83%的石油消费和62%的天然气消费。石油的主要进口来源是欧佩克国家(35%)、俄罗斯(33%)和挪威(15%),而天然气则主要是俄罗斯(34%)、挪威(31%)和阿尔及利亚(14%)从石油进口来说,由于IEA的共同应急机制以及欧盟相对分散的进口渠道和高油价,尽管大部分成员国的石油进口依存度都超过80%,但欧盟的石油供应风险并不算很大,唯一的担忧同样来自对于俄罗斯石油的依赖。降低对俄罗斯天然气和石油进口的依赖将成为欧盟未来能源政策的重要方向。

作为一个岛国,日本几乎所有的石油与天然气消费都依赖于进口,但其石油与天然气的进口有非常不同的方向。日本石油进口的80%来自于中东,在IEA机制和美国影响的中东政局下具有很高的安全性。作为世界天然气进口第一大国,日本2012年进口了全球近4成的液化天然气。其中1/3来自东南亚,剩下的来自中东,澳大利亚,俄罗斯和非洲,具有很好的多元性。

中国作为国际能源市场的后来者,在选择石油和天然气源上具有一些局限性。目前,中国的石油进口非常分散,与美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很多进口国都有政治和社会不稳的风险,比如苏丹、叙利亚、伊朗等。因此尽管中国的石油进口多元性不错,但是却经常面临石油投资和人员安全的风险。中国石油(7.48, 0.01, 0.13%)进口有超过一半来自中东,因此中国在未来将不得不更多地参与中东事务,因为维持该地区的稳定将与中国的能源供应安全密切相关。中国天然气进口的渠道目前已经基本形成了西北(中亚天然气管道)、西南(中缅天然气管道)、东北(中俄天然气东线)和东部海上(LNG)的4大战略通道(如图所示)。在中国与俄罗斯签下天然气的世纪大单后,如无意外俄罗斯将成为中国天然气最大的供应方。考虑到俄罗斯在这次乌克兰危机中的做法,中国也不能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供应给予无条件的信任。中国目前天然气进口LNG与管道天然气各占一半,LNG的进口主要来自卡塔尔、澳大利亚和东南亚,分布比较均衡。随着国内天然气勘探开发力度的增加和美国开始向国际市场出口页岩气,中国的天然气供应应该在2018年后迎来比较宽松的局面,供应无虞。现在更重要的应该是如何进一步开拓天然气利用市场,扩大消费,理顺价格,提高中国对进口天然气的消纳能力,降低对煤炭的依赖。

由于海运线路的原因,中国目前有约85%的石油进口需要经过马六甲海峡(如图所示)。有一些学者因此把这作为中国能源安全的隐患,担心会在未来发生冲突时被敌对势力切断,因而需要采取措施分流。尚未正式开始输油(天然气去年7月已经开始运营)的中缅石油管道正是在很大程度上为了分流马六甲海峡。然而从中国能源安全的角度来说,所谓的通道安全其实并不是一个合理的命题。

首先,如果是出现大的军事冲突,尤其是同美国的冲突,那么中国目前的海军实力的确不足以保障马六甲海峡的通航安全。同样中国也很难保障中缅石油管道缅甸段的安全,因为管道本身在战争中也更容易被破坏。何况管道即使能正常运行,其最大容量也只有中国目前石油进口量的1/15,保障意义不大。在战争情况下,中国的经济状况与能源需求水平也将大不一样,连国内产量能否得到保障都是另外一回事情,只能更多利用石油战略储备来满足国内需求。因此战争作为一种极端特殊的情况,不能用来指导正常情况下能源供应安全的考量。

在和平时期,马六甲海峡不但是中国石油进口的主要通路,更是日韩等东亚国家最主要能源进口通路。每天有约1500万桶原油经过马六甲海峡,而中国进口的400万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除了能源通道,马六甲印度洋的路线也是中国和东亚进出口贸易的主要通路,占世界贸易的1/4,欧美的消费品和工业产品进口都有赖于此。因此保护马六甲海峡航运的通畅不光关系中国的能源供应安全,更与东亚的能源供应安全和世界的经济安全密切相关。即使出现小型的地区性冲突,世界各国也会由于经济利益要求冲突各方保证马六甲海峡的航运通畅。国际海运更是一个非常复杂和高度专业化的行业,国际油轮的所有者、运营方、注册地、目的地都有可能完全不同,针对某一国家实行禁止通航将非常困难。因此除非出现大规模战争或像2004年印度洋大海啸那样极端严重自然灾害,马六甲海峡很难对中国能源供应安全产生实际影响。

事实上,在目前全球化的能源市场里,能源安全的关键在于多元化和共同维护一个有效运转的国际市场。即使是美国也不能独力保证自己的能源安全。无论对于生产国还是消费国来说,维护能源国际市场的正常运行都与他们自身的利益休戚相关,也是他们之间的共同义务。全球性的能源市场将各国的能源安全前所未有地联系在一起,每一个国家的能源安全都可能由于其他国家的能源政策受损或受益,比如美国的页岩气革命减少了其石油和天然气进口,带来了更大的供应,因此对其他国家的能源供应也带来了利好。日本的福岛核电站事故导致了日本和德国的弃核政策,前者增加了天然气消费提高了LNG的价格,后者则增加了煤炭消费导致温室气体排放的增加。

新安全观:系统保障能力

在能源系统日益复杂的今天,能源安全早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能源供应充足的范畴,而是一个国家甚至多个国家彼此相互影响的能源系统性风险。今天能源安全的含义除了供应充足、价格可接受,还需要并符合可持续发展和环境保护、社会发展要求。同时,一国的能源系统需要具有足够的弹性以抵御外来的冲击和风险,尤其是在受到冲击时不同能源形式直接相互转换补充的能力。

以美国在两次天灾中石油供应的教训为例。作为国际能源署最大的成员国,美国拥有100天以上的战略原油储备和庞大的国内原油生产能力。当2005年的“卡特里娜”飓风袭击墨西哥湾时,尽管美国拥有巨量的原油储备,但由于墨西哥湾的石油炼化基地全部停产,美国全国范围内出现了成品油供应危机。而在2012年,飓风桑迪袭击纽约后,尽管当时美国有原油也有成品油,但是由于飓风造成供电网络的损毁,电动油泵无法将成品油送到城市的加油站,再次出现了成品油供应危机。2008年中国南方的冻灾导致输电线路中断同样体现了类似非传统能源安全的挑战。

由此可以看到,能源安全既有传统能源供应的挑战,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能源系统本身抗冲击能力和能源供应均衡性的挑战。另外,能源的环境影响和可持续发展也很重要。尽管目前没有明确的科学证据将美国的这两次飓风与气候变化直接联系起来,但是联合国[微博]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研究报告已经确凿地说明,由于包括石油在内的化石燃料的使用导致全球温室气体浓度增加,气候变化将会增加飓风等极端天气的频度和烈度。而这会反过来威胁我们能源安全。

因此,对于中国来说,要增加能源安全不应该简单地将目光盯在能源供应来源和通道上,用传统的安全思想去担心只有在战争等极端情况下才会出现的能源通路中断,而是应该更多地注重整个系统的抗冲击能力,考察在未来气候变化或其他非传统安全因素挑战下整个能源系统的保障能力。

中国提高未来的能源安全应该考虑一下几个方面:

首先,通过丰富的多元化奠定能源安全的基础。今天能源系统包括多个层次,从能源结构、发电技术、输送途径、储能方式、基础设施和终端用能设备,再到能源贸易的产品,交易方式和金融手段相比以前都有了极大的丰富。只有通过丰富的多元化才能分散能源系统过度依赖某一能源供应和能源形式的风险,多元化的市场也能够鼓励竞争,提高能源生产与使用效率。

其次,重视国际多边合作和推动区域能源一体化。IEA作为能源多边合作组织已经证明了其在保障成员国能源安全上的作用。随着世界能源生产与消费版图的变化,IEA也迫切需要和中国及其他新兴国家进行合作,保障国际能源市场的平稳。除了IEA,中国也需要推动与其他多边组织,如G20、上合组织、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和东盟(ASEAN)的能源合作。东亚区域内,中日韩作为3个主要能源进口国和贸易伙伴,能源一体化合作将有效降低整体的能源风险和避免不必要的竞争损失。通过建立互相联系的能源基础设施和市场,东亚3国将大幅增强能源进口的定价权和资源保障能力。

最后也可能是最重要的,提高能源安全需要有面向未来的眼光。气候变化将从能源供应、基础设施和用能方式等各个方面对现有能源系统提出挑战。化石能源的消耗在未来将日益受到碳排放的约束。气候变化还会影响降水和水资源的分布,2012年中国水电(2.79, 0.00, 0.00%)发电量出人意料地创历史低点即暴露了中国水电建设所面临的长期风险。极端天气和气象灾害更是对电网等能源基础设施的安全性提出了挑战,究竟是大规模集中式的能源基础设施还是分布式小型能源网络更安全,还需要更多科学的论证才能得出答案。

本文最初发表于《中国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