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9日,美国宣布恢复对朝食品援助(为此,朝鲜方面允许国际观察员返回平壤对宁边核设施考察,并重申了包括2005年9月17日无核化宣言在内的很多承诺)。当时,我还在文中对促成这一协议的各项政策大加赞扬,而我确实未曾知晓已有迹象表明朝鲜正暗中计划发射卫星,违反联合国安理会的1874号决议。美国方面的确获得了卫星发射的相关证据。因此,美国代表在谈判桌上发出明确警告,指出卫星发射会破坏粮食援助及所达成的协议。参与此事的美方人员还发誓宣称,他们已经取得了朝鲜代表的口头承诺。

朝鲜国民将于本周迎来国家领导人金日成的百年诞辰。在各类庆祝活动和会议纷纷展开的同时,朝鲜还会进行卫星试射,以发展核武器项目中的中程弹道导弹技术。卫星发射还将有助于美化朝鲜年轻的继任者、现任主席金正恩的国内形象:它把人们的目光从国内短缺上转移开来,使人们暂时忘记这个政权在维持国民温饱上的失败表现。朝鲜对来自美国和中国的警告充耳不闻;平壤方面已经就公开卫星发射过程向一些国际人士和媒体发出邀请。

包道格
包道格曾任摩根大通国际副总裁,并作为美国非官方代表出任美国在台湾协会台北办事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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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似曾相识的剧情再次上演:国际各方纷纷要求朝鲜取消卫星发射,并向其申明如此行为的严重后果;朝鲜则威胁说,倘若国际各方朝其申明的后果行动,朝鲜就会采取进一步行动,包括进行第三次核试验。有人猜测,朝鲜的核武器专家对进行第三次试验十分急切,因为不同于前两次实验,参与第三次实验的核武器,其原料不再是钚,而是高浓缩铀。一年半前,平壤向前往参观的科学家们公开了饱受外界猜疑的高浓缩铀项目。朝鲜的这一举动,连带着很多其它举动,都被观察家们看成是为获得外界援助而制定的、讨价还价的新策略。

除了表明朝鲜威慑力的增强,核试验与导弹试验还是朝鲜在某些手握重金的组织面前为自己的产品所做的一次广告。

朝鲜对联合国决议以及2月29日协议的蔑视,使奥巴马政府陷入“二难选择”的境地。一方面,它确实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向朝鲜施压。国际社会在此问题上的立场是一致的。包括朝鲜的最好伙伴中国在内,各方都认为,朝鲜试射后,国际社会至少应当以安理会主席声明的形式做出回应。但是,通过国际声明加剧一个业已孤立的政权的孤立地位,毫无意义;同时,外交官们也不愿对朝鲜给予新的制裁,因为他们必须保证在朝鲜进行第三次核试验时,还有新的制裁可供执行。进一步说,可供执行的制裁种类本就有限,而已经采取的旧制裁,其效果又因中国的对朝援助和投资而大打折扣。

一开始,奥巴马政府曾经希望中国扮演主要角色,敦促朝鲜与国际社会展开合作。中国也通过外交人员和媒体表达了他们对朝鲜意图的担忧。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中国愿意发挥重大作用。比如,中国本可以推迟那些朝鲜急需物资的发货时间,以争取朝鲜的妥协,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对此,普遍的猜测是,对中国而言,维持朝鲜权力交接时期国内政局稳定,比获得某一政策的特定结果,更加利益攸关。

美韩两国的领导人还可以在带有军事色彩的方案中进行选择,比如更高频率、更大规模的联合军演,还比如从美国派出更多空中和海上力量以部署前沿。但中国绝对不会欢迎这种做法。更重要的是,今年恰逢美韩两国总统选举,倘若由此引发冲突升级,后果不堪设想。

采取军事行动是险棋一招,还因为在2010年天安舰事件和朝鲜炮击韩国延坪岛之后,韩国国内有些顾问向总统李明博发出强烈要求,要求其在朝鲜第三次核试验后,直接下令武力回击。果真如此,奥巴马政府就必须两面作战:既要向北朝鲜施压,又要抑制南韩的行动。这绝不是奥巴马政府喜闻乐见的。

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除了预先排练 “卫星发射”或是核试验的谴责声明,美国与六方会谈的其它四国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它们还应竭尽所能,促使国际原子能机构的观察员重返平壤。持这一观点的人认为,对朝鲜核能力哪怕只加以一点点限制,都强过将朝鲜的核设施完全置于它自己的控制之中。

还有少数观察家试图从更长远的角度出发,支持一套类似于“马歇尔计划”的对朝方案。他们认为,应当以开放的姿态毫无保留地援助朝鲜,从而加速其内部演变。然而,试图用粮食援助换取朝鲜核试验停止的努力,已经失败了两次;韩国长达十年的所谓“阳光政策”也未成功:这种方案的可行性,难以服众。

当奥巴马总统点头批准2月29日的新协议时,他绝对无法预料到,今天的局面会如此尴尬——尤其是在今年,他显然更愿意将精力放在竞选连任上。虽然美国的谈判代表声称朝鲜方面已经口头答应不会进行卫星发射,但他们毕竟没有取得对方的书面承诺;而在尚未取得书面承诺的时候,美国又完全可以选择推迟协议签署,以对朝鲜是否准备发射卫星进行进一步的核实。然而,美国方面既没有取得任何书面保证,也没有推迟协议签署——总统今日的疑惑和郁结,可想而知。这个策略上的错误留给美国的选择是苦涩的:彻底废止或部分执行那份曾经备受赞扬的协议。

其实,依照与朝鲜交涉的几次经历,我们本可以轻松预知今天策略上的两难。对于怎样通过解释或撕毁协约实现己方利益的最大化,朝鲜的外交官和领导人已经累积了几十年的实践经验。虽然美国也有很多专家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但在北朝鲜半岛,美国始终只是一名新生。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朝鲜行为逻辑上的自我矛盾呢?这几乎是所有人最关注的地方。有人认为,是金正恩及其心腹故意向外交官员和军方发出相互矛盾的指示,以方便他们从中获取利益。朝鲜的政权组织形式是自上而下的独裁体制,它的跨机构反馈系统和自下而上的反馈系统都欠发达。上述解释基本符合朝鲜政权组织模式的这一性质。同时,金正恩的年轻幼稚、经验匮乏也难脱干系。这位年轻领导人的每一步行动,都反映出他对卫星发射成功(甚至是核试验成功)的荣耀的渴望(或许他还同时希望获得粮食援助,以在百年庆祝的时候取悦民众)。

另一个具有合理性的解释,是金正恩正面对着军方和外交官员的分化。调查显示,金正恩新近提拔的政府官员,几乎全部来自核开发项目和导弹开发项目。这或许反映了,在金正恩眼中,与核技术和导弹技术相关的官员是统治的关键;外交官员的重要性则相对较低。朝鲜军委会发言人的这次不同寻常的声明表明了他们在外交事务上的分歧,上述猜测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验证。

种种猜测,孰是孰非,暂可不计。最必要的是仔细斟酌,政府与朝鲜达成妥协的范围到底在哪里。一旦协议达成,一定要确保协议内容明确,保证没有一处地方模棱两可。正如前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Robert Gates)所说,我们不能“第三次买回一匹死马”(not buying a dead horse for the third time)。最后需要明确的是,或许我们在朝鲜问题上无法排除中国的影响,但把取得实质性结果的希望寄托于北京,显然不够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