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叙利亚到伊朗再到朝鲜等大量的国际议题,俄罗斯和中国已在进行更为紧密的合作。对此,一些观察家称之为“权宜婚姻”(marriage of convenience),另外一些则更愿将其视作“一种尴尬的伙伴关系”(an awkward partnership),更有甚者认为这是中国对俄罗斯的霸权。事实上,中俄关系耐人寻味,现正朝着两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方向而演化。中俄两国关系,既不可能重归20世纪50年代的友好同盟,也不可能重陷上世纪60年代紧张的敌对状态,但其发展的未来,无疑将对亚洲和世界的地缘政治平衡产生影响。

中俄关系中首要的新元素显而易见,那就是历史角色的颠倒。1979年,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仅仅是苏联内部俄罗斯共和国的40%;如今,中国的GDP比俄罗斯大4-5倍。在中苏对抗的鼎盛时期,苏联是一个军事超级大国,而中国人民解放军基本上都在为“人民战争”做准备;今天,中国的国防预算居世界第二,远高于位列第五的俄罗斯;更重要的是,中国的研发预算让俄罗斯相形见绌。最终,对于迄今为止未曾与强大中国相伴的俄罗斯而言,它需要适应新的现实。

德米特里•特列宁
德米特里•特列宁(Dmitri Trenin)是卡内基莫斯科中心主任,研究委员会的代表和卡内基莫斯科中心外交政策和安全项目的领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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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鉴于上述变化的巨大与快速,中俄在1989年成功结束了彼此间长达30年的冷战,朝着和平与合作的方向发展。在棘手的边界问题上,过去加剧紧张局势的问题已被解决,而边境本身已经基本实现非军事化。中国已超越德国,成为了俄罗斯最大的外贸伙伴国。过去20年里俄罗斯的对华武器销售,帮助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缩小了与世界顶级军队间的差距。中俄连同较小的中亚国家,成立了“上海合作组织”(Shanghai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该组织有助于减轻这些国家间的区域对抗行为,同时也能就许多亚洲大陆的议题发挥对话平台功能。最后,在全球舞台上,中俄都倡导多边主义,坚持国家主权神圣不可侵犯,坚持不干涉内政的原则。

乍一看,中俄这种关系不错,双方都满意。然而,它可能很快会来到必须做出某些艰难抉择的转折点,尤其是对俄罗斯而言。中国的活力,不仅让俄罗斯黯然失色,也对位于边境的俄罗斯地区施加着影响。在这些地区中,远东和东西伯利亚是俄罗斯人口最少、最不发达的地区。大约100年前,中国东北的哈尔滨,尽管当时名为满洲,但为人所知的主要还是其“小莫斯科”的头衔:当地有20万的俄罗斯居民,更有俄罗斯政府和军队保护主要的铁路。展望不久的将来,我们能想象毗邻中国边境的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市(Khabarovsk)将逆转成为另一个“哈尔滨”,尽管那里不会派驻中国政府的相关机构和人员。

中国崛起为亚洲老大,其全球地位也日渐增长,这最终引起了美国的关注,并开始实施“重返亚洲”战略。中美关系较之于曾经的美苏关系,更为复杂,但对抗性也小得多。一方面,中国对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的霸主地位构成了挑战,另一方面,美国对冲、甚至遏制中国的迹象如今也更加明显。尽管俄罗斯需要决定如何置身于中美竞争中,但冷战中著名的华盛顿-莫斯科-北京三角关系早已荡然无存。可能,俄罗斯希望自己能置身事外,但它仍会牵涉其中,甚至有悖于其最佳利益。

一旦美俄关系严重恶化,上述情况就可能发生。而欧洲导弹防御体系的外交危机,或是俄罗斯国内的发展,都可能导致美俄关系恶化,导致美国公开疏远普京(Vladimir Putin)。出于牵制美国的需要,在当下环境中,中国可能会说服俄罗斯与自身更紧密合作。在中俄不平衡的关系中,关系越紧密,中国的影响力就越大。当然,对于上个时代拒绝与美国建立初级伙伴关系的俄罗斯而言,如若现在转而投入中国的怀抱,不仅是辛辣的讽刺,更是超级的愚蠢。现在,俄罗斯正忙于构建比中国更为精巧的亚洲政策:其政策已经触及到了日本,正在与韩国加强外交关系,同时修补与印度的长期战略盟约。此外,对于中国越来越视其为本国后院的中亚国家,俄罗斯也正在积极寻求与之构建经济与安全方面的融合。然而,在某些情况下,俄罗斯的选择可能会非常有限。

在最近的竞选活动中,普京被问及其最喜欢的俄罗斯历史人物,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彼得•斯托雷平(Peter Stolypin)——20世纪早期俄罗斯“保守现代化”总理,以及凯瑟琳大帝(Catherine the Great)。普京对两位彼得给予了肯定,表扬了凯瑟琳大帝用远少于彼得大帝时期的鲜血更多地扩张了俄罗斯的疆域。然而,普京还提到了另一个人:亚历山大•涅夫斯基(Alexander Nevsky)——13世纪的一位王子,以抵抗西方侵略者而闻名,其中,他打败了来自瑞典和德国的入侵者。但亚历山大不那么令人愉悦的经历是其对蒙古金帐汗国(Mongol Golden Horde)的臣服,当时亚历山大才刚击退西方十字军,蒙古金帐汗国就控制了俄罗斯小的公国,由于亚历山大没有可能战胜蒙古军,所以他以卑躬屈膝来换取和平。最后,在大可汗住所一次不知不觉地长期逗留后,亚历山大于归来路途中逝世(也有可能是被蒙古人给毒杀的),终其一生背负着坚定爱国者的荣誉,后来被俄罗斯东正教教会(Russian Orthodox Church)封为圣徒。

这既不是寓言,也不是预测,任何跨越800年的比较都是荒谬的。然而,有一点值得思考。当俄罗斯非常热衷于维护其战略独立性时,它要将本身不视为某个欧亚国家,不看作是东西方的平衡器或是沟通东西的桥梁;相反,俄罗斯要将其定位为欧洲—太平洋国家,不仅仅关注对岸的中国,也要关注跨海的日本和韩国,同样也要关注跨洋的北美和澳大利亚。如果彼得大帝还在世,他很可能再次退出沉闷的莫斯科,但这次他将朝太平洋方向进发。海参崴(Vladivostok)作为明年9月召开的“2102亚太经济合作组织峰会”(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 summit)的会场,需要建设成为俄罗斯走向世界最具活力地区的通道。届时海参崴这个港口飘扬的旗帜越多,俄罗斯三色旗在风中挥舞得就越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