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对美国的贸易逆差现象进行评估。中美贸易不平衡,应该是评估的内容之一。

中美贸易不平衡由来已久,两国对此多有讨论。美国认为根源在中国,人民币被低估、决策不透明、知识产权和劳工权利未受充分尊重,等等。中国则认为,美国的出口管制妨碍了美国对华的高技术出口——不是我们不买,是你们不让卖。

对于出口管制,美国方面有个辩解:虽然一些出口商的出口申请被否决了,但它们的价值还没有美国对华出口总量四舍五入的尾数大,因此对美中贸易的影响其实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另外一种辩解也大同小异:美国对华出口有部分商品需要申办许可证,但比例很低,不足以给整个对华出口带来负担。总之,美国的出口管制与其贸易逆差无关。

这两个辩解美国一直用,乍一看挺有道理,实则经不起推敲。美国有一套强大的出口管制体系,企业如果违反管制法规,会受到非常严厉的处罚,很多企业还为此建立了自律机制。因此,当企业认识到不可能拿到对华出口许可证的时候,它们就不再申请,甚至不再关注中国市场了。美方所谓 “数量很少”的,是申请许可证的物项价值,并未包括那些没有申请许可证的潜在出口能力。

这就好比一个公园很好玩,年轻人可以随意进出,而老年人进园却需办理极为苛刻的审批手续。这样一来,公园里都是年轻人,老年游客寥寥无几,申办审批的也没几个。但你不能因此说老年人不喜欢逛公园,实际情况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审批难以获准而懒得去申请。

换句话说,不少美国企业在中国有市场需求,有对华出口潜力,但由于无法获得出口许可证,它们会放弃申请。美国只消放松管制,这些出口潜力就会释放出来,美国对华出口就会增加,美国对华贸易逆差就会缩小,美国企业就会有更多盈利,美国工人就会有更多工作机会,特朗普推动美国经济发展的承诺就更有可能兑现。

那么,被出口管制拦下的美国潜在出口能力究竟有多大,或者说美国对华出口的政治壁垒到底有多高呢?

这里要估算的是没有申请许可证的潜在出口能力,无法直接进行统计,我们需要挖掘一些隐藏的规律。美国政府把出口产品分成137类物项,其中一些具有较高的军事价值。美国出口管制的目的,是不让对手从其出口物项中获取军事价值,用于增强该国的军事能力。美国越是忌惮一个国家,对这个国家的出口管制就会越严厉,其出口管制系统相应就会拦掉更多的高军事价值物项,对该国总出口中所包含的高军事价值物项的权重也越低。

也就是说,出口管制的松紧程度不仅影响美国对一个国家的出口总额,还会影响对这个国家出口物项的组成比例。因此,我们可以从美国对一个国家出口物项的组成比例,推测美国出口管制阻拦了多少高军事价值物项的出口机会。

除了出口壁垒,还有其他因素也可能影响物项在出口中的比例。比方有些岛国领土狭小人、口密度大,需要从美国进口很多农产品,这必然会抬升美国对该国的低军事价值物项的出口比例。因此,我们需要避免选择日本、英国这样的国家与中国比较,而应该选择印度、巴西、法国这样拥有一定规模农业的国家与中国进行比较。

我们可以把美国出口的137类物项分成两组:第一组包含高军事价值物项,第二组包含低军事价值物项。设低军事价值物项的出口额为L,总出口额为E,那么,低军事价值物项的出口权重W的定义如下:

W = L/E

根据上式,美国向一个国家的出口总额为:

E = L/W

当美国调整对一个国家的出口管制的时候,上述三个指标可能都会有所变化。在这个变化中,美国的出口总额与低军事价值物项的出口额成正比,与低军事价值物项的出口权重成反比。在出口管制的两种严厉程度下,美国对一个国家出口总额的变化关系式为:

E2 = L2W1/L1W2*E1

由于低军事价值物项的出口受到美国出口管制的影响比较小,我们可以假定 ,这样就得到:

E2 = W1/W2*E1

式中,低军事价值物项的权重W代表了出口管制的严厉程度,这个比例越高,表明更少的高军事价值物项被美国允许出口,出口管制越严厉。我们如果了解美国对其他国家出口低军事价值物项的权重W,就能推测美国对这些国家出口管制的严厉程度。设想美国将其对中国的出口管制程度降低到对其他国家的程度,就能根据上式估算美国对中国的潜在出口能力有多大。把美国统计的2004-2009年期间美国向法国、巴西、印度、英国、日本、中国出口的物项价值进行归并,求出各国在这段时间平均的低军事价值物项的权重W:

2004-2009年期间美国出口低军事价值物项的平均权重

国家

法国

巴西

印度

英国

日本

中国

低军事价值物项的权重W(%)

34.90

43.81

47.96

53.84

58.15

72.49

上表中,中国购买美国低军事价值物项的权重最高达到72.49%,比缺乏农业资源的英国、日本还高出很多。美国对中国出口物项的这种畸形配置,只能用美国对中国极为严苛的出口管制来解释。如果美国降低其对中国出口管制的严厉程度,达到与法国、巴西、印度相当的水平,我们可以用公式 求出这类情况下美国对中国的出口总量。其中,美国在这段时间内向中国出口年度总额的平均值大约为552亿美元。

按照2004-2009年的水平,如果美国把对中国的出口管制严厉程度降低到对法国的水平,美国可以增加对中国出口595亿美元,增加比例达到108%,减小美国对中国贸易逆差26%;如果美国把对中国的出口管制严厉程度降低到对巴西的水平,美国可以增加对中国出口362亿美元,增加比例达到65%,减小美国对中国贸易逆差16%;如果美国把对中国的出口管制严厉程度降低到对印度的水平,美国可以增加对中国出口283亿美元,增加比例达到51%,减小美国对中国贸易逆差13%。

美国对中国的出口管制并非一直如此严苛。实际上,1998年美国对中国的低军事价值物项的出口权重仅为48.8%,这一指标在随后的几年迅速飙升。这里的原因在于,1998年美国国会发布《考克斯报告》,指控中国窃取美国高技术用于军事目的,此后,美国对中国的出口管制变得十分严苛。

如果美国对中国的出口管制回到1998年的水平,美国在2004-2009年期间对中国的出口总额能够增加268亿美元,增长比例为49%,能够缩小美国的贸易逆差12%。

我们的分析表明,美国存在着高耸的出口政治壁垒,妨碍了美国对中国的出口。如果美国降低对中国的出口政治壁垒,使其达到对法国、巴西或印度的水平,或者降低到1998年对中国的水平,这样做能够明显扩大美国对中国的出口,缩小两国贸易不平衡。

本文最初发表于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