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民粹主义政党在欧洲只是星星之火,迄今它已呈燎原之势。以2014年5月欧洲议会选举为标志,欧洲民粹主义群体性崛起,2016年随着英国成功“脱欧公投”而拉开脱离欧盟进程、意大利宪法改革公投失败以及早已觊觎总统宝座的法国国民阵线民意支持率窜升等,无不标志着欧洲已进入民粹化时代。更重要的是,在民粹主义的冲击下,欧洲主流政党正呈现出右倾化与保守化的趋势。

民粹主义之火已燎原

英国脱欧,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担心大量难民从欧洲大陆潮水般地融入英伦三岛。脱欧公投后,特蕾莎·梅接替戴维·卡梅伦首相职务,受民粹主义及其民意裹挟,不惜牺牲对英国经济有利的四大流动自由,执意坚持“脱欧就是脱欧”的硬脱欧理念,不仅在移民问题上态度强硬,而且还禁止非英国公民参与英国脱欧问题的讨论和设计。

无独有偶,争夺总统宝座最具竞争力的法国右翼共和党候选人弗朗索瓦·菲永也如出一辙。作为总统候选人,他不仅在经济上采取撒切尔式的新自由主义路线,而且在国家建构和移民融合问题上采取了与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相似的政策主张,对移民与伊斯兰持强硬立场;在对欧问题上虽主张留在欧盟,但强调前提是能够维护法国的利益,在对外政策上趋于保护主义。业已辞职并准备代表左翼参选的前总理曼努埃尔·瓦尔斯则被称作是“意识形态上的右派主义者”。德国基督民主联盟再度选出安吉拉·默克尔为主席参加2017年总理竞选。默克尔一改之前在移民问题上接纳、包容、开放的态度,在党代会上表示德国应禁止罩袍,德国法律优于伊斯兰法,2015年难民潮不应也不会再重演,等等。

在这些主流政党之外,欧洲各国反建制的左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纷纷崛起,占据更为重要的位置。法国的国民阵线一跃成为第三大党,其党魁马琳娜·勒庞成为总统大选的热门人选。德国的另类选择党在默克尔家乡的地方议会选举中击败基民盟,支持率不断攀升。意大利的五星运动在地方选举成为大赢家,候选人出任罗马与都灵两个城市的市长,并在总理伦齐辞职后成为意大利的重要政党。奥地利自由党尽管未能在总统大选中获胜,但其声势也一度咄咄逼人,获得近半数国民的支持。此外,还有丹麦人民党、匈牙利约比克党、荷兰自由党、芬兰“真芬兰人党”、瑞典民主党等,也在本国的政治生活和各层次选举中崭露头角。一时间,欧盟各国涌现出的民粹主义政党不仅站上了政治舞台,还获得越来越多的选票支持,成为主要的或不可忽视的政党。

这些反建制的民粹主义政党虽然具体的主张各异,但有两项主要内容重叠。一是疑欧或反欧盟,主张收回本国在边境控制、移民、货币、金融等方面的主权,本国利益优先。二是反移民(尤其是穆斯林移民),主要表现为反对无控制地接纳外来难民,对本国的移民少数族裔(尤其是穆斯林)提出更为严苛的、同化主义的要求。本质上说,民粹主义政党的这两项主张都来源于国家民族主义。如此,共同体构建的路径在向民族国家回归,意味着对外偏离超民族国家建构路径,对内排斥异质于国族的世居和移民少数民族群体。

欧洲一体化进程受冲击

从欧洲的发展趋势看,不论未来是主流政党还是非主流的反建制政党上台,欧洲各国国家民族主义的普遍兴起将使欧洲政治与社会进一步民粹化,欧盟的一体化进程也将会遭到更大冲击。

首先,欧洲未来几年将持续民粹化。实际上,民粹化的动向并非今年才出现。2015年大规模的中东和北非难民潮涌入西欧,迅速激化了欧洲内部反移民、反伊斯兰和反欧盟的情绪。在此之前,早自欧债危机开始就已陆续出现反欧、反移民的民粹主义政党。国家债务与欧盟开出的财政紧缩条件加重了成员国与欧盟之间的紧张关系,而欧盟与成员国之间就缓解欧债危机和难民危机的拉锯战进一步凸显了“民主赤字”的问题,由此催生出左翼民粹主义,南欧的希腊、西班牙,乃至意大利等国表现尤为突出。经济下滑在福利、就业、安全等方面的影响以及恐怖组织“伊斯兰国”的壮大,加剧了欧洲中下层民众对穆斯林难民的排斥和对国内融入困难的移民的歧视,国家民族主义者急于打破“政治正确”,不满于当下的建制,由此催生出右翼民粹主义。

2014年5月的欧洲议会选举,左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取得历史性突破和胜利,支持率居多个国家的前列。而面对如此民意,主流政党为赢得选举或谋求连任成功,会在不同程度上内化和吸收反建制政治力量的主张和政策以求获得选票和支持。因此,整个欧洲政治的趋势将继续呈现出民粹化的局面。

其次,主要国家主流政党的国家主义将减弱欧盟一体化的动力。脱欧已成英国这几年的中心议题,而英国首相特蕾莎•梅坚定执行公投的脱欧决定。2017年,法国和德国迎来大选,很有可能成为法国总统的菲永和德国总理的默克尔虽然不会挑战欧盟的整体性,依旧主张留在欧盟,维持欧盟这一超国家结构,但在反欧民粹主义兴起的压力下,会更为强调国家利益优先,例如在难民问题、边境管控问题、欧元问题等方面更坚持国家主权。作为欧盟一体化的主要推动者,德国和法国的保守化趋势意味着未来欧盟一体化进程的动力将会被减弱。

再次,欧盟成员国的非主流民粹主义政党将进一步冲击欧盟作为超国家政治经济组织所拥有的权力和作为后民族共同体所构建的价值观念。民粹主义政党反对欧盟对民族国家事务的管控权和决定权。左翼民粹主义政党主要反对欧盟在货币和财政紧缩问题上的政策,例如希腊的激进左翼联盟和西班牙的“我们能”。右翼民粹主义政党主要反对欧盟在移民问题上的边境开放、难民安置等安排。同时,面对国内的移民少数族裔尤其是穆斯林移民,右翼民粹主义的主张也较多反伊斯兰和排外主义的色彩。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的这些主张与欧盟的人员自由流动、尊重并促进文化多样性的价值理念是背道而驰的。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欧洲民粹主义方兴未艾,会极大冲击欧盟作为超国家共同体的政治权力和价值理念,削弱欧盟建构共同体的意识形态基础。

最后值得关注的是,意大利修宪公投失败,中左政党备受打击,在下一次大选中五星运动可能会借势成为议会多数,执掌意大利政府。意大利五星运动未必能如英国那样就脱欧与留欧举行全民公决,但一定会借助民意与欧盟讨价还价,像卡梅伦那样向欧盟索取对本国有利的政策好处。届时,欧盟的改革事业更会举步维艰,民众的不满情绪会更渐次上升。

法国哲学家、外交家亚历山大·科耶夫曾言,对于欧洲,“民族性政治实体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则是一个帝国林立的时代,一个跨国性的政治统一体的时代”。欧洲作为统一体的发展系于欧盟的整合,而这与德法的推动、各成员国的支持密不可分。当下,反欧、反移民的反建制民粹主义普遍兴起,这将更增欧盟一体化之艰难,弱化欧洲的整体力量及其在世界政治中的地位,增加欧洲政治的不确定性。

本文最初发表于瞭望智库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