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没有进行突然性“先发制人”核打击的意图

自从美韩三月份联合军演开始后,朝鲜多次威胁进行“先发制人”的核打击,半岛局势空前紧张。然而,与新闻报道所给人的印象不同,朝鲜完全没有进行突然性的先发制人核打击的意图。在今年1月6日第四次核试验之后,朝鲜政府还郑重宣告,在自身主权不受侵犯的情况下不会首先使用核武器。短短两个月之后,朝鲜却一再威胁对美韩进行先发制人的核打击。这似乎反应了朝鲜的反复无常,但其实并不意味着朝鲜的核武器使用政策发生了显著变化。仔细阅读朝鲜近期的官方声明就会发现,朝鲜的所谓先发制人核打击威胁是有其先决条件的。朝鲜在声明中一再强调的是:如果美国和韩国表现出任何即将对朝鲜发动打击(尤其是斩首行动)的迹象,朝鲜将进行先发制人核打击。非常明显,朝鲜担心的是美韩联军对朝鲜进行突然的精确打击,尤其是以打击朝鲜最高领导人、指挥机关及核力量为目的的常规精确打击,因此试图用核威胁来遏止这种常规打击。

近几年来,朝鲜越来越切实地感受到这种使用常规军事手段对朝进行斩首行动的威胁。从2012年开始,韩国政府开始通过媒体逐渐展示自己对朝领导人发动斩首行动的能力。韩国军方不断加快对具有精确打击能力的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的研发。李明博总统亲自视察韩国导弹研发机构;韩国军方甚至公开了对类似朝鲜锦绣山太阳宫的模型建筑进行精确打击的视频画面,并宣称其导弹可以对几百公里外建筑物窗户大小的物体进行精确打击。此后,朝韩两国之间掀起了一轮对彼此最高领导人进行直接威胁的口诛笔伐。朝鲜政府气急败坏之下制作的侮辱韩国领导人的夸张宣传海报,被局外人当做笑话看了一场热闹。却没有太多人去关注这场充满了浓郁火药味的相互攻击给朝韩双方领导人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阴影面积。

半岛面临前所未有的军事风险

朴槿惠总统执政后,其“东北亚和平合作构想”的春风尚未来得及把这片阴云吹开条缝儿,朝鲜半岛又陷入一场更充满风险的危机之中。为了反击朝鲜2016年进行的核试验和火箭/导弹发射,美韩在史无前例的大规模联合军演中开始着重模拟针对朝鲜的斩首行动及其它快速精确打击部署。在朝鲜看来,美韩最新制定的5015作战计划就是以朝鲜的所谓小规模挑衅为借口,对朝鲜领导人及战略军事力量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实现政权更迭。为了防止美韩铤而走险,朝鲜于是拼命强调如果自己被逼急了就会发动先发制人的核打击。南北双方均试图以更加迅疾的先发制人打击来应对对方的先发制人打击。如果朝鲜半岛是个火药桶的话,双方都在这个火药桶里拼命挥舞火把吓唬对方。简直没有比这种行为更容易引爆整个火药桶的了。

1983年11月2日,北约发起了一场规模庞大的针对苏联的年度军事演习。由于这次演习进行得过于逼真,苏联最高领导人认为北约很可能是以演习为掩护进行军事调动,要对苏联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在军事史上,不乏利用军演突然发动实际军事进攻的先例)。正如今天的朝鲜一样,北约当时的常规军事实力弱于苏联,出于对苏联常规军事能力的担心,北约的作战方针是在常规战争初期就首先使用战术核武器。而这又加剧了苏联的威胁感。苏联于是认为自己将不得不在北约发动核打击之前就率先发动先发制人的核打击。这种彼此间以先发制人对抗先发制人的军事方针极大地增加了核战争发生和循环升级的可能。学者后来通过研究解密档案发现,当时苏联领导人非常紧张,由于担心北约以军演为掩护进行突然军事打击,差一点下令对北约先发制人地使用核武器。1983年的这场名为“优秀射手”的北约军演,成为人类历史上与核大战擦身而过的几个瞬间之一。

历史总有相似的瞬间,却难保总有相似的结局。今天的朝鲜半岛,发生严重军事冲突的风险与冷战时相比有增无减。一个关键因素是朝鲜正处于获得可用核威慑能力的关口。之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国际社会对朝鲜是否已经实现了核能力的武器化捉摸不定。美军北方战区司令称他认为朝鲜已拥有核弹头的小型化技术并可将核弹头投送至美国本土,但美国其他一些情报界、军方的官员以及韩国情报界的判断都还比较保守,对此问题没有明确的结论。但随着近期半岛局势的恶化,朝鲜为了让外界信服自己的核能力,公布了大量核武器及导弹图片,使得我们可以对其真实的核武器能力做更准确的判断。

目前来看,朝鲜似乎已经可以制造出体积较小的核弹头,可以满足装载于洲际导弹前段的要求。其在弹头的载入飞行器研发方面也取得了进展,已进行了弹头烧蚀试验。在导弹研发方面,朝鲜也已拥有至少两种型号的KN-08洲际导弹。朝鲜现在面临的技术问题是,还没有对洲际导弹及舞水端中远程导弹进行过飞行试验,其弹头的载入飞行器也没有经过实际检测。这意味着,在理论上朝鲜已拥有核武器洲际打击能力。但由于一些关键技术没有进行过实际试验,其可靠性和成功率无法保证。根据历史上其他核大国的经验,相关技术往往需要多次试验才能发现和解决潜在技术缺陷。所以,如果朝鲜因遭受全面入侵而真的对美国发动核报复的话,很有可能不会成功。但是,一旦朝鲜继续进行试验,尤其是进行洲际导弹与模拟弹头结合的飞行试验的话,则有可能迅速完善相关技术,获得可靠性较高的核打击力量。

因此,朝鲜的核威慑能力正处于将有未有的关键节点。这增加了美国冒险对朝鲜进行先发制人打击的可能性。美国可能认为,现在是赶在朝鲜拥有有效核威慑能力之前、一劳永逸地解决朝鲜核威胁的最后机会。唯一在军事上对美国形成牵制的,是朝鲜未经验证的、可靠性很低的核报复能力以及朝鲜对韩国人口聚集区进行大规模打击的常规军事力量。但美韩双方也在不断提高对朝鲜核设施和常规火炮、火箭炮、导弹部队的定位、实时追踪和打击能力。随着美韩对朝鲜先发制人打击信心的提高,难保美韩不会以某次边界冲突为由,顺势发起对朝的全面打击。在目前南北双方激烈的军事对峙情况下,小的事故和擦枪走火就可能迅速引爆局势。这是此次半岛危机具有前所未有高风险的原因。

加速朝鲜政权崩溃非可行选项

与朝鲜几十年来的反复纠缠,让美韩及周边国家身心俱疲。在觉得受到了朝鲜进一步的核威胁之后,美韩国内希望朝鲜尽快崩溃的呼声再次卷土重来。中国对加大对朝经济制裁的支持,也让他们觉得这轮前所未有的经济和军事压力将有望最终压垮朝鲜政权。朝鲜政权崩溃似乎成为不少人心中窃窃希望的结局。然而,朝鲜政权崩溃有可能以非常爆烈的方式发生,并带来严重的长远后果。如果金正恩确信,外在的经济和军事压力即将颠覆其父辈几代人奋斗几十年的革命大业,则难免不对相关国家进行最激烈的威胁。谁能保证由此引发的军事冲突不会最终带来一场核战争?即使金正恩在战争一开始就被“斩首”,谁又能保证朝鲜军队中的死硬势力在大势已去之后不会使用核武器与美韩“玉石俱焚”?更进一步,冷战期间,苏联为了确保领导人遭“斩首”后不会影响苏联对敌人进行核报复,曾设计了一套自动核反击指挥控制系统。谁能保证朝鲜没有一套类似的自动核反击机制,并规定其军队在最高领导人被“斩首”后将立即进行核反击?此外,也有迹象表明,相当一部分朝鲜民众仍对现政权表现出强烈支持。即使金正恩政权因外力垮台,谁又能确保朝鲜不出现严重的国内混乱和动荡?

默认朝鲜的核威慑能力也可有正面影响

加速朝鲜政权的崩溃绝不应该成为各方的理性选择。通过政治方式解决朝鲜半岛问题是所有有责任感的国家唯一可以选择的道路。如果没有感受到巨大的安全威胁,没有国家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固执地发展核武器。继续加大军事和经济压力,也只会逼迫朝鲜进一步采取看似疯狂实则理性的冒险主义路线。五十年前,中国处于类似今天朝鲜的位置,而苏联处于类似今天中国的位置。当时的苏联领导人认为中国领导人是战争狂,从支援中国发展核武器发展到强烈反对中国发展核武器,甚至在中苏关系跌入谷底时在中国边境陈列重兵,流露出对中国的早期核力量进行先发制人打击的意图。最终,中苏幸运地避免了一场全面战争。中国通过发展独立的核力量获得了根本的安全感,并因此得以集中精力进行经济建设,逐渐融入国际社会。

这段历史对当前的半岛局势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美朝的长期对立使得朝鲜难以轻信美国提供的口头安全保障。这种信任缺失是美朝之间难以达成根本性政治协议的重要原因之一。从这个角度看,默认朝鲜拥有核威慑能力也许是解决朝鲜安全感严重缺失的最有效途径。千方百计地剥夺和削减朝鲜通过拥有核武器而获得的安全感,只会将此僵局延长下去,永远无法促进地区安全关系的缓和。

设立现实的和分阶段的谈判目标

而默认朝鲜目前拥有核威慑能力,并不影响半岛无核化的长远前景。在朝鲜安全获得保障的前提下,从金日成到金正日都是明确拥护半岛无核化目标的。反之,如果朝鲜无法获得基本的安全感,半岛无核化也不可能实现或者长期维持。但若不依赖核武器的话,朝鲜安全感的获得只能依靠与美韩之间建立政治互信,这只会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且需要各国进行积极的正面配合。在地区地缘政治环境不出现根本性变化的情况下,任何一纸政治协议都无法从根本上彻底改变朝鲜的安全感。因此,朝鲜的去核化也只可能是一个中长期的循序渐进的过程。

国际社会应该明确的关键共识是:把朝鲜彻底弃核作为中长期目标,而于近期立刻开始进行阶段性目标的协商。朝鲜从去年开始多次提出以暂停核试验换取美韩暂停军演。最近朝鲜外务省裁军与和平研究所所长又公开发文呼吁此提议,说明平壤仍愿对此问题进行讨论。以“暂停”换取“暂停”是一项国际社会应该支持的协议。由于此协议内容具有可逆性(对核试验和军演的暂停都可以单方面取消),因此执行成本不高,而且不需要进行专门的核查就可以了解对方的执行情况,所以是一项成本低、操作容易、有益于管控危机、缓和局势、促进互信的协议。国际社会应该给与充分重视和支持。这也可以成为王毅部长提出的无核化与停和机制转换并行思路执行过程中的重要第一步。在第一步得到双方良好执行的情况下,朝鲜可以进一步承诺暂停军用核材料的生产并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核查,以换取国际社会对其经济制裁的逐步削减以及一定程度的安全承诺。再之后,双方可以根据情况分步继续推动半岛无核化和签署和平协议等最终目标的实现。

有观点认为朝鲜政权本质是邪恶的,哪怕是对朝鲜核能力的暂时性默认也不应被允许。事实上,正是这种僵化的片面思维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美国对朝政策的一再失误。任何政权在感受到外在安全威胁的情况下都会加大对内控制力度,通过压缩民众私人权利的方式强化政权稳定。因为安全感是所有国家和政权的最初级需求。美国在冷战期间面临共产主义思潮威胁时和在冷战后面临恐怖主义威胁时都选择了以压制公民权利的方式强化国内控制。而大部分极权主义国家,在政权安全状况改善的情况下,也都逐渐放松了对国内环境的严格控制,实现了人权状况的提高。因此朝鲜国内恶劣的人权状况,与其长期受到的全面压制、孤立、经济封锁和军事威胁是有直接关系的。现在,国际社会一方面全力削弱朝鲜政权的安全感,另一方面又试图迫使其改善人权状况,这在逻辑上是完全自相矛盾的。朝鲜政权所展现出的恶劣特征,是由长期的历史和地缘政治环境所塑造的,但绝不是不可被影响和改变的。国际社会要做的,是提供可以引导其做积极改变的环境,而不是将其逼入绝境并引发不可预料的举动。在半岛局势尤其严峻的今天,我们必须坚决拒绝崇尚强力的冒险主义。与朝鲜进行对话并设定循序渐进的谈判目标是唯一可行也是最有希望的选项。

本文最初发表于2016年4月7日《多维CN》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