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四月在华盛顿举行的核安全峰会是核安全系列峰会的最后一次,也是习近平主席亲自参加的第二次此项峰会。自奥巴马政府从2010年推动召开第一届核安全峰会以来,此项峰会每两年举行一次,而中国国家元首已经一次不落地参加了全部四次峰会。每次峰会也都有多达数十位来自不同国家的首脑出席。核安全峰会究竟讨论什么问题,值得国家领导人这么重视?

首先,究竟什么是“核安全”?这其实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词。并不是所有跟“核”相关的“安全”问题都属于“核安全”的范畴。大家平时最关注的跟核武器相关的军事问题,其实都不属于“核安全”。比如核武器国家的核武库规模、相互之间的核力量平衡、美俄之间的核军控进程、印巴之间的核军备竞赛、朝鲜进行核试验、甚至朝鲜宣称要对美国进行先发制人的核打击等等都不属于“核安全”问题。这些涉及核武装力量的建设、核军备控制、防止核武器的扩散等行为都是发生在国家层面的。而核安全峰会并不关注国家层面的行为,它关注的是非国家行为体:比如恐怖分子/组织、走私集团及其它犯罪集团等。它关注的对象也不是我们经常讨论的核武器,而是核材料和核设施的安全问题。如何确保核及各种放射性材料不被恐怖分子窃取、以及如何确保核电站等各种核设施不受到恐怖分子的破坏,是核安全峰会主要讨论的问题。

核材料和核设施的安全问题,也是个很笼统的概念。并不是所有的核材料和核设施的安全问题都属于核安全峰会的讨论范围。核安全峰会只关注那些人为故意引发的核安全威胁。而各种自然灾害、技术故障、操作失误引起的核事故,比如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和近期的日本福岛核事故都不是核安全峰会关注的议题。

说到这儿,就涉及到中国核领域与国际接轨的问题了。国际上,凡属于非人为故意引发的核安全问题,统称“nuclear safety”;而人为故意引发的核安全问题,统称为“nuclear security”。但英语里的“safety”和“security”被翻译成中文时往往就变成了一个词:“安全”。所以中文里大家提到核安全,很多情况下并不知道到底说的是“nuclear safety”还是“nuclear security”。中国的核工业部门,于是把“nuclear safety”翻译为“核安全”,而把“nuclear security”翻译为“核安保”。这其实是比较合理的译法。中文里,“安保”本身就是针对人为破坏活动的,所以“核安保”便于人们直观而正确地理解其涵义。也因此,“核安全峰会”其实指的是“核安保峰会”。但由于外事领域里的一些使用习惯,“Nuclear Security Summit”就一直被称作“核安全峰会”了。

所以,核安全峰会主要针对的就是人为窃取核材料和故意破坏核设施的危险行为,换句话说,就是如何防止核恐怖主义。“核”与“恐怖主义”相结合,几乎是人类社会能想象的到的、后果最严重的安全威胁了。因此,奥巴马总统上任不久就郑重宣布:核恐怖主义是美国国家安全的头号威胁。

核恐怖主义究竟有多恐怖?离我们的生活有多远?具体来看,核恐怖主义行为可分为多种方式。最严重的方式是恐怖组织直接窃取核武器,并将核武器在人口聚集区(比如大城市)引爆。其次是恐怖组织窃取到武器级别的核材料,然后自己进行加工组装,制造出简陋的核爆炸装置,并在人口聚集区引爆。这两种核恐怖主义行为在现实中都面临着极大的困难。恐怖组织直接窃取核武器几乎不可能;现代的核武器也有多重安保措施,即使被非法窃取,恐怖分子也很难成功引爆。恐怖分子窃取武器级别的核材料(高浓缩铀、钚等)并自行加工成简陋核爆炸装置也非常困难。但之前确实多次发生过武器级别的核材料因管理漏洞遗失或者被非法走私的案例。所以,这是国际社会首先要重点打击的核恐怖主义行为。

此外,还有一种更容易发生的核恐怖主义行为是制造和使用“脏弹”。恐怖分子不一定需要武器级别的核材料。他们只需获得对人体健康有危害的放射性材料,然后将其与常规炸药混合后在人口聚集区引爆。这种“脏弹”不会像核武器那样瞬间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它只是通过常规炸药的爆炸把放射性材料扩散开来。放射性材料不一定直接将人致死,但它的扩散却一定会引发社会恐慌,从而产生巨大的经济、政治、社会波动。

最后,恐怖分子也可能通过各种方法袭击和破坏核电站等重要民用核设施。如果他们能够通过物理袭击或者网络攻击的方式破坏核电站的正常运行,甚至造成熔堆等事故,就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安全后果。

中国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核电站建设规划,民用核设施的数量会快速增加。此外,民用放射性材料更是在医疗、建筑、钻探、边检等各行各业广泛使用,它们的安保问题越来越需要重视。而防止核恐怖主义从来不是每个国家可以单打独斗的事情。由于国际恐怖主义网络、走私犯罪集团网络的存在,恐怖分子有可能从A国窃取核材料、通过B国进行转运、最后在C国发起核恐怖主义袭击。所以任何一个国家的监管漏洞都会成为所有国家的安全隐患。

在面临飞速增长的能源需求和巨大环境污染压力的今天,核能作为较为清洁的能源,一度被寄予解决人类能源困境的厚望。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享受了核电所带来的便利,就要承担核电安全事故、甚至是人为带来的核恐怖主义风险。冷战结束后,美国和俄罗斯之间曾通过“合作削减威胁”项目就合作加强核材料、核设施、和退役核武器的安保问题进行过卓有成效的长期合作,是世界范围内核安保领域的合作典范。但近年来美俄之间激烈的政治纷争严重损耗了双方在此传统合作领域积累的互信。俄罗斯决定中止“合作削减威胁”项目,并不参加此次在美国举办的核安全峰会。美俄之间日益激烈的“新冷战”式对立,又成为着国家间因政治纷争而中止事务性领域具体合作的负面典型。全球范围来看,在加强核安保和应对核恐怖主义威胁方面,国际社会有着最基本的共同利益。期望所有国家和群体在因种种事由而彼此争斗之余,也能最大限度地发扬通过合作来减少共同威胁的精神,在核安保等关键领域同心同德,为人类的可持续发展保驾护航。

本文最初发表于澎湃新闻